《杨成武回忆录》节选《进逼道州》

作者: 杨成武

突破敌人的三道封锁线之后,部队进到临武、蓝山一线,继续向西挺进。我们刚到达祠堂圩不久,就接到师部的命令:

  "薛敌①率五师之众在我野战军后尾追,湘、桂两敌向道县②、蒋家岭前进,企图配合薛敌截我于天堂圩、道县间。道县无大敌。我野战军为达到迅速先敌占领道县,渡过潇水,转入机动地域,打击敌人的目的。着你部立即由此地出发,经天堂圩,限明日相机占领道州县城,并拒止由零陵向道县前进之湘敌……"

道州,这是红军前进路上的咽喉要地,要占领道州,就必须先过潇水,道州城在潇水的西岸。

这里到道州,相隔一百几十里,前面有广西军阀的部队,后面有追击红军的部队,由江西而来的周浑元、吴奇伟的纵队到了宁远,都离道州不远,如果我们不能迅速赶到,两敌则可能先我赶到道州。即使我们明天赶到而不能迅速占领,两敌也可很快支援道州,给我们造成被动局面,使战斗成胶着状态。问题非常严重地摆在我们面前。我们迅速集合部队进行了简单的动员。战士们了解了自己的任务,情绪很高。有的说:"三道封锁线都突破了,难道一个小小的道州还拿不下来吗! 一二百里算什么?" 

我们又向先头部队交代,要他们加强火力,加强行军中的侦察、警戒,明确指出,各级指挥员的位置要靠前,以便更迅速地了解敌情,下定决心,投入战斗。

时间是十分紧迫的,我们刚一布置完,队伍就出发了。

走了将近五十里,爬上了一个小山坡,我们突然遇到一群人,他们正从山下走上来,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衫的,有挑担的,还有提篮的,看样子是赶集的,我们命令部队就地休息。利用这瞬间,耿团长与我向他们做调查。

他们似乎都有点害怕,耿团长扬扬手,请他们坐下,而后递上纸烟,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他便问道:"从哪里来?"

坐在我旁边那个穿长衫的人连忙站起来,弯弯腰说:"回长官话,从道州来。"

见他们毕恭毕敬的模样,真有些好笑,我便说:"别这样,我们红军是老百姓的军队,你就坐下来讲。"

他也笑了,在场的人都笑了。于是,他们就消失了惧怕心理,争先恐后地向我们介绍起情况来。

从上级情报部门那里得来的情报和他们提供的零星消息,我们这才知道:

蒋介石自我们离开于都河以来,连输三局,并不服气,这次的赌本更大了。他亲自调动部队,把杂七杂八的军阀部队"统"在一起,又给何键戴了顶高帽子:"追剿总司令";而且狡猾地表面上下令自己的嫡系薛岳、周浑元部队也统归何键指挥,总之恨不得让他一口吃掉红军。何键受宠若惊,如同获得圣旨,在粤汉路边上窜下跳,声言要在粤汉路、湘桂路一带与红军决一死战,彻底消灭红军于湘江、潇水之间。蒋介石看到何键如此卖命,心中更是高兴,又是电报嘉奖,又是电话鼓励……

随后,我们向群众作了一些宣传,就送他们走了。群众是拥护我们红军的,当他们得知我们是攻打道州的部队时,那两个挑担子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走了一段路,放下担子,又折回来,拉着耿团长的手说:

"长官,我还要告诉你一点,道县有一座浮桥,从这里去,进县城非得从桥上过不可。那桥是用船拼起来后用铁链子串起来的。你们要先抢得桥,才能够过去,他们(指敌人)要是知道你们去,会把桥拉过去的。那时,你们可以在晚上派人凫水过去,把桥放过来。"

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情报。

送走了群众,我们立即将这个情况告诉尖兵连,并就如何夺取浮桥,作了详细的研究和部署。

部队继续下山,走一段路,进了一条小街,这里街市繁荣,两边站着许多群众。他们看见我们红军,毫不惧怕,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像是在议论什么,有的还提水倒茶,慰问我们。离开苏区一个月了,想不到在这里,我们又一次见到了群众热烈欢迎我们的场面。大家的情绪越发高涨,一个个昂首挺胸,步子也走得更齐了。

又过了两个山头,我们见到前面有座宝塔,一问,才知道,道州离这里还有一百里。我们一鼓作气,直奔过去,因为谁都知道,我们在和敌人赛时间,我们与薛岳谁快谁慢,在某种意义上决定了这次战斗的胜负。又走了五十里,全团在一个小树林里休息,我刚坐下,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唤:"卫生员,请你给我点药!"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在离开苏区时问我"到底要到哪里"的那个老表。夕阳西下,嫣红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十分好看。本来胖鼓鼓讨人喜欢的脸蛋儿,现在显得格外淳朴、天真,不知是阳光的照射,还是连续行军的剧烈运动,脸色红红的,我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走了过去。

他见我过去,叫着"政委"要撑起身来,我一把将他按住,说:"坐吧,现在休息。"

他乐呵呵地笑了。抬起自己的左脚,像一个得了满分的学生,拿着自己的成绩单炫耀似地说:"看,一、二、三、四、五———整整五门炮!"

我一看,可不,脚板整整齐齐地排着五个血泡。

"痛不?"我问。

他点点头,但忽然又摇摇头。没待我说,他们连指导员走了过来,说:"同志,走苦了你了,上药后,你跟在后面慢慢过来!"

"不,我能走,放了水,上了药,我还要走在前面!"他坚定地说。

说实话,我打从心里赞许他,我,作为一个团队的政治委员,为有这样坚强的战士而骄傲,忙问:"是党员吗?"

小老表忽地站了起来,两脚稳稳地站住,大声说:"不,政委,是共青团员。入党,我正在争取!" 

我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一定会的。"

小老表高兴地笑了,笑得那样甜,看得出,这是发自心田的欢笑。

当我们离道州还有二十里时,忽然听到"嗡嗡"的响声,抬头一看,几架飞机由后面飞来,耿飙同志一声口令:"散开,隐蔽!"一刹那间,偌大一个队伍像孙悟空摇身一变,全部就地隐藏起来了,一个也看不见。离我们身边很近的一个战士,蹲在隐蔽处愤愤地说:"娘的! 这些开飞机的不去打日本鬼子,单飞来打我们红军,有一天老子捉到,非剥他的皮、抽他的筋不可!"几个战士哄然大笑。

敌机盘旋了一阵,估计什么也没看到,无聊地在前面的云端里消失了。敌机妄想侦察,扰乱我们的行军队伍,但落了空。

"前进"的号音一响,刹时间像从天上飞下来了神兵,战士们排成一路又飞速前进了。

夕阳西下,黄昏时刻,我们终于结束了一百几十里的急行军,赶到道县城郊。道州城位于潇水河西岸,城墙高,有水壕。我们在郊外,还捉到了敌人一个送信的家伙,他迷迷糊糊地闯进了我们的队伍,以为我们是他们日夜盼望前来支援的中央军,当他知道我们是红军时,口里直唤:"不可能。"但是,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时,他才如梦初醒,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白,上下牙齿直打架。原来,住在城里的敌人,确实连做梦也没有想到,只一天工夫,我们飞越二百多里,赶到他们鼻子底下了。

就着落日余辉,我和耿飚同志迅速地赶到潇水河边,拿起望远镜,观察河面和对岸的敌情。

河面上,空空如也,船只全被敌人弄到河那边去了。一眼望去浪花翻滚,一处一处的旋涡飞快地转动。潇水是一条又深又宽的河流。老乡提供的情报多么可贵!

正观察地形,电话铃响了。电话里响着师长陈光同志的湘南口音。他的浓重的湘南话,总是那样缓慢,军情再紧急,也是如此,给人以稳重、沉着的感觉。陈师长说,道州城内敌人只有一个连和几十个民团,无扼守准备,估计他们拂晓前会向蒋家岭逃窜,现已命五团在潇水上游架桥北渡,你们四团的任务就是立即行动,泅渡过去,夺取浮桥,积极进攻!

部队集合起来了,我们进行了夺船的动员。

"谁会凫水,谁去把船弄过来?"团长耿飙同志站在队前,大声地询问。

"我会!"一个战士跳出来。

"我也去!"又一个战士跳出来。

"我也同去!"另外一个战士也站了起来。

一支夺船队伍组织好了:工兵排长率领工兵一班副班长和两个战士。

深夜十二点,一切准备就绪,全团开始行动了。

工兵排长率领着三个战士,在机枪火力的掩护下,跳入了潇水河,敌人噼噼啪啪地进行还击,但终于被我们压住了。我们顺利地夺得了船只。天放亮时,在当地船工和老百姓的帮助下,我们架好了三四米宽的大浮桥。于是,突击部队开始过桥,迅速抢占东北两门,冲进城去,占领了天主教堂。这时,五团由潇水上游过来。红军完全控制了道州。当后续友邻部队和师直属队开进道州城时,我们才听到"嗡嗡"的飞机声。原来,蒋介石还不明真相,一个劲儿派飞机来道州侦察。就在他们忽高忽低地侦察时,红军战士的步枪打落了其中一架。两个猎人装束③的飞行员,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磕头、作揖,请求饶命,惹得我们战士哈哈大笑。

红旗飘上了道州城头,群众欢天喜地欢迎我们。街头巷尾,人山人海。他们惊叹着红军的英勇、机智。这时,离我不远有两个老人在议论。

一个摸着胡子有些不解地说:"子弹都不多,真奇怪,怎么总是打胜仗,真有本事!"

另一个很神气地说道:"他们日走一千,夜行八百,刀枪不入,他们还靠子弹打仗?"……

说话间,过来一群头发蓬松,衣裳破烂,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的人———这是刚刚解放的"囚徒"。

有人问:"你们怎么出来了?"

一个"囚徒"回答说:"沾红军的光,把我们放出来了!"

另一个"囚徒"说:"红军是救国救民的军队!"

听着这些话,我向城隍庙走去,宣传队正在那里开群众大会,进行演出,给平民百姓散发衣物、粮食……这是我们红军的老传统了。面对着这个场景,我还在想着两个老人的议论。是的,我们是"刀枪不入",这是由于我们与人民休戚相关,有群众的支援。试想,倘若不是两个挑担的老乡告诉我们关于浮桥的情报,又假如没有群众奋勇支援,为我们搭浮桥,我们就是三头六臂也不能这样快地占领咽喉要地道州城啊! 在老苏区,群众放哨、报信、抬担架、救护伤员已是我们司空见惯了的事。如今在新区道州,又出现了同样的情景,致使人民子弟兵所向无敌,可见井冈山留下来的传统,是多么珍贵!

① 即薛岳。

② 即道州。

③ 指穿着飞行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