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成武回忆录》节选《突破天险腊子口》

作者: 杨成武

团长与我策马急驰。待我们到达腊子口时,一营正和敌人打得不可开交。由于是白天,加上周围都是石山,我们无法隐蔽,被敌人的机枪火力和那下冰雹似的手榴弹挡了回来。

黄开湘团长和我回来后又立即领着全团的营、连干部,到前面察看地形。

我们来到前沿,用望远镜抬头一看,果然这里地形险峻极了。沿沟两边的山头,仿佛是一座大山被一把巨型的大刀劈开了似的,既高又陡。周围全是崇山峻岭,无路可通。从下往上斜视山口只有三十来米宽,又像是一道用厚厚的石壁构成的长廊。两边绝壁峭立,腊子河从沟底流出,水流湍急,浪花激荡,汇成飞速转动的旋涡,水深虽不没顶,但不能徒涉。在腊子口前沿,两山之间横架一座东西走向的木桥,把两边绝壁连接起来,要经过腊子口,除了通过这个小桥别无它路。桥东头顶端丈把高悬崖上筑着好几个碉堡,据俘虏称,这个工事里有一个机枪排防守,四挺重机枪对着我们进攻必须经过的三四十米宽、百十米长的一小片开阔地,因为视距很近,可以清楚地看到射口里的枪管。这个重兵把守的碉堡,成了我们前进的拦路虎。石堡下面,还筑有工事,与石堡互为依托。透过两山之间三十米的空间,可以看到口子后面是一个三角形的谷地,山坡上筑有不少的工事。就在这两处方圆不过几百米的复杂地形上,敌人有两营之众,此外还有白天被我们击溃逃到这里的敌人。

口子后面的腊子山,横空出世,山顶积着一层白雪,山脉纵横。据确切的情报,鲁大昌以一个旅部率三个团的重兵,扼守着口子至后面高山之间的峡谷,组成交叉火力网,严密封锁着我们的去路。

经过反复缜密的侦察,和我一营攻击时敌人暴露的火力,我们发现敌人有两个弱点:一是敌人的炮楼没有顶盖;二是口子上敌人的兵力集中在正面,凭借沟口天险进行防御,两侧因为都是耸入云霄的高山,敌人设防薄弱,山顶上没有发现敌人。

我们又把望远镜对向敌人石堡旁边的悬崖峭壁:

这一面石壁,从山脚到顶端,约有七八十米高,几乎成仰角八九十度,山顶端倒是圆的,而石壁既直又陡连猴子也难爬上去,石缝里零零星星地歪出几株弯弯扭扭的古松。敌人似乎没有设防,可能是因为它太陡太险。团长和我边观察边研究,觉得倘若能组织一支迂回部队从这里翻越上去,就能居高临下地用手榴弹轰击敌人的碉堡,配合正面进攻,还可以向东出击,压向口子那边的三角地带。可这面绝壁看着叫人眼晕,如何上得去?

现地观察回来,我们就在离口子二百多米远的小路旁的那个小树林子里召开干部会议,研究战斗方案。突然,敌人从石堡里射出一梭子子弹,正和我们一起研究情况的师政治部的组织科长刘发任同志负了重伤。我们派人把他抬下去之后,又继续开会了。会上研究的重点是能否攀登陡壁。可是讨论来讨论去,点子不少,把握不大。

在这关键时刻,我们又召集连队的士兵开了大会,讨论的中心议题是如何打下腊子口,要大家献计献策。哪知,一个贵州入伍的苗族小战士来了个"毛遂自荐",说他能爬上去。大家都惊奇地望着他。当然,只要有一个人能上去,就可以上去一个连,一个营。可是,他怎么能爬得上去呢?

事关大局,我专门和这个苗族小战士谈了话。原来,他是从贵州苗区入伍的,从小受民族压迫、阶级压迫很深,反抗性很强,入伍后,经过教育,作战非常勇敢。战士们给他取了个外号叫 "云贵川"。他只十六七岁,但看上去却俨然是个大孩子了,中等身材,眉棱、颧骨很高,显得有些瘦,但身体结实,脸上稍带赭黑色,眼睛大而有神。他的汉话说得还不太好,但能听得懂。其实,像他这样的同志,在我们团队里也还不少,瑶、彝、羌、藏族的干部战士都有。

究竟他有什么好办法呢? 他说,他在家采药、打柴,经常爬大山,攀陡壁,眼下这个悬崖绝壁,只要用一根长竿子,竿头绑上结实的钩子,用它钩住悬崖上的树根、崖缝、石嘴,一段一段地往上爬,就能爬到山顶上去。

于是,我们把希望寄托在这个苗族小战士的身上,决心做一次大胆的试验。

腊子沟水流太急,难以徒涉。我们就用一匹高头大马把苗族战士送过去。绝壁紧贴着腊子沟,我们站在这边的小树林里,看他用竹竿攀援陡壁。这里离敌人虽然只有二百来米,但向外突出的山形成了死角,敌人看不到我们。

那小战士赤着脚,腰上缠着一条用战士们绑腿接成的长绳,拿着长竿,用竿头的铁钩搭住一根胳膊粗细的歪脖子树根,拉了拉,一看很牢固,两手使劲地握住竿子,一把一把地往上爬,两脚用脚趾抠住石缝、石板,噌噌噌,到了竿头的顶点。他像猴子似的伏在那里稍喘了口气,又向上寻找可以搭钩的石嘴……

我和黄开湘同志、李英华同志,还有营、连干部,都屏住气仰视着山顶,生怕惊动了"云贵川"好像是谁要咳嗽一声,他就会掉下来似的。夕照里,只见他那比猿猴还要灵活、轻盈的身体,忽而攀登,忽而停下。

越往上,这个瘦小的身影越小了。我们真担心,万一他失手,从那高崖上摔下来,可就糟了! 这位苗族战士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我们的心,真是一发系千钧哪,因为他一个人的成败关系着整个战斗的胜负啊!

他终于上去了! 我们这才感到脖子已经仰得有些发僵了,不由得长长地舒了口气。是啊,攀登成功了! 多叫人高兴啊!

他在上面待了一会儿,又沿着原来的路线返回来了! 我们握了握他的手,向他表示祝贺。他咧着嘴笑了笑,仿佛在说:"我说了,能上去嘛!"

天将黄昏,我们又抓紧时间,做两面出击———翻山迂回和正面强攻的准备工作。

团长和我研究决定,迂回部队由侦察队和通信主任潘锋带领的信号组以及一连、二连组成。正面强攻的任务由二营担任,六连是主攻连。在这个艰巨任务面前,为人笃厚的黄开湘同志对我说:"政委呀,过泸定桥你在前面,这回我来带翻山部队迂回敌人,你在正面统一指挥!"

团长摆出一个无与争辩的姿态,我笑了笑。由团长带领迂回部队,当然是把握十足的,我们全团指战员一定会很高兴的。我说:"好,我在下面指挥强攻!"

我们当即把情况和决定向师、军团首长报告。

军团政委聂荣臻和陈光师长等来到了前沿指挥所。首长询问了情况,又观察了一下地形、敌情,然后对我们说:

"你们的决心是对的。正面冲锋道路狭窄,敌人已经组成严密的火力网,我们的兵力展不开,英雄无用武之地,必须坚决从侧面爬上去,迂回到敌人侧背,来它个突袭,这样定可奏效。这是攻占腊子口决定性的一着,要打得狠,奏效快,迂回的部队要大一些。同意由黄团长亲自率领迂回部队,无论如何要插到敌人侧背去。正面由杨政委负责指挥。为了加强正面攻击的火力,军团的迫击炮配属给你们。炮弹不多,必须集中轰击隘口的炮楼和敌人兵力的集结点。"最后,军团首长望着腊子口陡峻的山峰,鼓动说,"你们只要坚决这样做,天险腊子口就一定可以突破。"

军团长林彪也到了现场。

于是,团长与我立即分头行动。我们预计迂回部队要在凌晨三时才能到达预定地点,便规定好,他到达目的地后,发出一红一绿的信号弹,然后正面发起总攻,同时规定了总攻的信号为三颗红色信号弹。

指战员们看到各级首长都来察看地形,十分重视攻打腊子口的战斗,便充满了必胜的信念,纷纷表示:"保证拿下天险腊子口!"

黄昏前,迂回部队已动员完毕,不用说同志们该多高兴了。他们和侦察连的同志组成一个整体,并且集中了全团所有的绑腿,拧成了几条长绳,作爬崖之用。勇士们一个个精神饱满,背挂冲锋枪,腰缠十多颗手榴弹,在黄团长的率领下,开始渡腊子河。

开头,试图徒涉,但下去两个人,还没到河心,便被水冲走,喝了几口水才被救了上来。于是,我们只好用几头骡子来回骑渡。

人多时间紧,他们又想了个办法,砍倒沿河的两棵大树,叫它倒向对岸,一下子就添了两根独木桥。

几百人渡过去,太阳已经落山了。

还是苗族小战士"云贵川"捷足先登,将随身带着的长绳,从上面放下来,后面的同志一个一个顺着长绳爬上去。

天已经擦黑了。他们往上爬呀爬呀,不停地爬着。渐渐地看不到人影了,只是偶尔传来小石子滚落下来的响声。

正当团长率领迂回部队渡河、攀登时,我又跑到担任突击队的六连进行了紧急动员。

二营六连原属四方面军二九四团,是由一个营缩编而成,过去开辟四川"通、南、巴"根据地,进军川西北,打过许多胜仗,有着光荣的历史。编入四团以后,表现一直很好,特别是与原四团的同志,团结得非常好。二营营长张仁初、副营长魏大全同志做出了表率,三个连队都很突出。他们与一、三营亲密无间,互相帮助,眼下,六连能够也应该在巍巍的腊子山麓,汹涌的腊子沟畔树下他们的历史丰碑! 选择突击连的时候,我和团长意见一致。

这时六连战士在连长杨信义、政治指导员胡炳云同志的率领下,集结在茂密的树林里。

我开门见山地说:"同志们,我们左边有杨士司的骑兵,右边有胡宗南的主力部队,北上抗日的道路,只有腊子口一条。这里过不去,我们就不能尽快地到达抗日前线。"然后,我又提高嗓门,"乌江、金沙江、大渡河都没能挡住我们红军前进,雪山、草地我们也走过来了,难道我们能让腊子口挡住吗?"

"坚决拿下腊子口!"几乎在同一个时间里,六连的指战员喊出了同一个声音。

"刀山、火海也挡不住我们!"刹那间,我的面前站出几个虎彪彪的战士,他们齐声喊道,"首长,我们是共产党员,请考验我们!""

"好,主攻腊子口的光荣任务就交给你们六连!"我说。

六连同志欢呼雀跃。

接着,我又问:"你们有没有把握?"

"有!"六连的同志齐声回答,声音像雷鸣一样。

"好,团里再抽出一部分轻重机枪,由你们指挥、使用。"我说。

六连在动员会上,像过去抢夺泸定桥一样,大家争当突击队员,我们选择了二十名,由连长杨信义和指导员胡炳云指挥,组成突击队。最后,我说了四句话:腊子奇无险,勇士猛攻关,打开北上路,不惜一恶战。

动员会一结束,天已近黄昏了。高原山区的天气,已有一些寒意,但是,战士们的心中热乎乎的。他们接受了主攻腊子口的任务,都像小孩子过年一样高兴,蹦的、跳的都有,但全都在抓紧战斗前的那一片刻作准备。他们把手榴弹三个一捆,两个一束,挂满了全身,有的把刺刀、大刀擦了又擦,擦得闪闪发光。战士们那股子劲,真是气吞山河。

我检查了几个战士的准备情况,又把几个干部叫到一边,交代说:"你们六连从正面进行连续袭击,相机夺取峡谷上的独木桥,如果偷袭不成,也要达到疲劳敌人,消耗敌人的弹药、牵制敌人、迷惑敌人的目的,以配合迂回部队的突然袭击。"

六连突击队,乘着朦胧夜色,开始向敌人桥头阵地接近了。

我部署完毕,又去看了看右边的陡壁,参谋长李英华同志正在指挥迂回部队有条不紊地攀登山峰。哗哗的水声,急骤的枪声掩护他们的行动。

黄开湘同志短促的声音,从河对面传过来。

侦察连上去了,一连长毛振华同志带着一连上去了,二连上去了……我仰视山顶,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见。

现在那个立下特殊功勋的苗族小战士正在顶峰帮助后面的同志攀登。遗憾的是他的名字我竟没有记住,只记得他的绰号叫"云贵川"。

迂回部队上去了。于是,按照计划,为了麻痹敌人,六连从正面向敌人展开了猛烈的进攻。

那二十个突击队员在连长杨信义、政指胡炳云的指挥下,以密集的火力作掩护,手持大刀和手榴弹,悄悄向隘口独木桥边运动。狡猾的敌人,凭着险要的地形和坚固的炮楼,有恃无恐地躲在工事里一枪不发,等到我们接近桥边时,就投下一大堆手榴弹,向我们反击,一团团的火光在隘口翻腾飞舞。

突击队员们见此情景,急得直冒火,待敌人的手榴弹一停,又冲了上去。但几次冲锋,都没成功,先后伤亡了几个同志。

"打,不让兔崽子抬头!"年轻的一排长,见冲不上去,便命令机枪手狠狠射击。机枪喷出的火舌映红了半边天,激烈的枪声在山口震荡着,子弹打得敌人阵地上的岩石直冒火星。但是,仍压不住敌人。就在我们突击队前进的道路上,敌人投下的手榴弹一个接一个地爆炸着。

我们又组织人员,向敌人开展政治攻势,喊道:

"我们是北上抗日的红军,从你们这里借路经过,你们别受长官的欺骗,让路给我们过去吧!"

"赶快交枪,交枪不杀,还发大洋回家!"

顽固的敌人,不管我们怎么宣传,还是骂我们,并吹牛说:"你们就是打到明年今天,也别想通过我们鲁司令的防区腊子口!"

敌人的谩骂与手榴弹的还击,激怒了我们的勇士,他们纷纷要求再次冲锋,而且立誓:"天明前一定拿下腊子口!"

毛主席和军团首长这时又一次派人来前沿了解情况,问突击部队现在在什么位置,有什么困难,要不要增援。

上级首长的关怀,激励了我们的斗志。我和营的干部一起分析敌情:已经打了大半夜了,再有三四个钟头天将破晓,鲁大昌拥兵五六个团在岷县县城,只隔着一座大山,总兵力比我们的要多得多,如若延迟下去,鲁部真的倾巢增援,他们几个钟头就能赶到,那局面将更严重。可是我们上山的那支迂回部队,仍不见信息,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也还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黄开湘同志他们一定也遇到了困难。但是眼下时间紧迫,任务逼人,不能再拖下去了。

大家统一了思想,便重新组织火力与突击力量,再次向敌人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可是,接连攻了几次,还是接近不了桥头。敌人扔过来的手榴弹,一个个在地上乱滚,炸裂的弹片在桥头三十米内的崖路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有的地方,没有爆炸的手榴弹已经堆起一层了。我命令六连不要再继续猛攻,只进行牵制性的战斗,等待迂回部队到达预定位置发出信号后,再一齐给敌人来一个总攻击。

炊事员用缴获敌人的面粉、猪肉做好饭菜送来了。饭菜虽香,可是战士们心里沉甸甸的,谁也吃不下。我命令六连连长、指导员带头吃,他们才勉强吃了一点。战士们撤到离前沿稍远的地方,靠着石崖一个个坐着,四周黑乎乎的,不见一点光亮,只有河水翻起的浪花偶尔闪耀着白光。在黑暗里我忽然听到几个战士在低声谈论:"敌人对崖路封锁太严啦!"说话的声音很清脆,听得出是个青年战士。"我看,"另一个接着说,"单凭正面猛冲怕是不行。"

战士的话忽然提醒了我,可不,整个六连从正面扑上去,也很难达到疲劳和消耗敌人的目的,倒不如抽出少部分同志组成突击队,以小分队的形式接二连三地向敌人轮番进攻,来疲劳和消耗敌人,再伺机夺桥。

于是,我交代党总支书记罗华生同志,要他与六连的领导一起从党团员中抽出十几个人组织突击队,其他同志仍旧原地休息。于是,不用多久,前沿又响起了枪声和喊杀声。

趁这间隙,我到后面树林里转了一圈。

在树林里休息待命的总攻部队,听着前沿六连同志那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哪能入睡。他们一见我去,都争着上来要任务和打听桥头攻击部队的进展情况。我叫他们抓紧开饭,做好向纵深追击的准备。

三点前,全团饭后进入总攻位置。我遥望河对岸山那边,急切地盼着黄团长发来信号,为了万无一失,让参谋长李英华同志指定三个通信员专门瞭望右岸悬崖上空。

怀表上的指针指向三点,我睁大眼睛注视着天空,但是不见一丝信号的踪影。

我看着表上的指针在不停地运转,三点三十分过去了,四点过去了,还是不见动静。正在焦急,六连的通信员跑来向我报告,:"六连的突击队冲到桥下去了!"

我立即赶到桥的附近,果真,六连的战士偷偷地涉水过河到了桥那头。

原来,在一个多小时以前,当我们把队伍拉到后边休息时,敌人真以为我们"无能为力"进攻了,于是都缩进碉堡里打起盹来。六连又组织了十五名突击队员,他们一个个背插大刀,身挂手榴弹,有的还配有一支短枪,趁着天黑,分作两路,一路顺河岸崖壁前进,摸到桥肚底下,攀着桥桩运动到对岸,另一路先运动到桥头,待前一路打响,就一齐开火, 给敌人来它个左右开弓,两面夹击。

刹时,另一路也扑了过去。

这时,我看到指导员胡炳云同志正带着一个排也压了过去。

我一边看着突击队勇敢冲杀,一边还想着对岸山顶上的信号弹。是啊,天快亮了,要是天明前,黄团长他们完不成迂回任务,我们和他们不能在桥头上下联合起来给敌人作最后的一击,那么我们的整个战斗部署就会暴露,六连突击队偷袭桥头的战斗也将前功尽弃。迂回部队究竟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们的部队能征善战,猛冲善追,勇于克服困难这一点,在长期的征战中是证明了的,我们是完全信赖的,但是,黑夜攀登如此陡峭的悬崖,毕竟还是第一次,重重困难是预料不到的,他们会不会给断崖绝壁挡住? 会不会因为走错了路而耽误时间? 党中央北上抗日的正确路线必须实现,腊子口非拿下不可。能不能过腊子口,关系十分重大。

正当我万分焦虑与盼望之际,右岸高峰上面突然升起一颗红色信号弹。

"信号弹! 红色信号弹!"我差点喊出声来。

紧接着又升起一颗绿色信号弹。

一红一绿那是我们规定的进攻信号。啊,红色、绿色的光芒,透过拂晓的薄雾,照亮了桥这边每个红军战士的心。

"黄团长的信号!"

"迂回部队胜利到达预定地点!"

战士们顿时欢腾起来了。

"发信号弹!"我命令通信员。

"嗵、嗵、嗵!"接连三发红色信号弹射向天空。

三颗信号弹仿佛三颗红星在拂晓前的茫茫晨雾中闪耀着光辉。与那一红一绿的信号弹交相辉映。

"总攻开始了!"战士们欢呼。

"最后的一击盼到了!"我松了一口气。

这时山上山下响起了嘹亮的冲锋号声。

只见六连的同志,抡起大刀,端起步枪,在敌人中间飞舞、猛击。右面悬崖上的部队在黄团长指挥下,看准下面没有顶盖的炮楼和敌人的阵地,扔下一个接一个的手榴弹。所有的轻机枪和冲锋枪也一齐开火,直打得敌人喊爹叫娘,没死的抢着爬出炮楼,我们哪里肯让他们逃掉,回答他们的是更狠更准的射击。

晨曦中,总攻部队开始过河了,全团的轻、重机枪也一齐向隘口炮楼逃出来的敌人扫射。六连的同志更是威风,现在连步枪也不用射击了,一个个身背马枪,抡起雪亮的大刀,冲向独木桥,向敌人左砍右杀,只看到峡谷里刀光闪闪,鲜血四溅。没用多久,我们就抢占了独木桥,控制了隘口上的两个炮楼。我见初战获胜,便命令总攻部队分兵两路,沿着河的两岸向峡谷纵深扩大战果。

我与部队一起跨过小桥,正贴着崖脚的小路往里冲,突然有人喊道:"政委!"

我一看,路边,与小路平行地躺着通信主任潘锋同志。他的腿上被血染红了。我感到奇怪,负责发出信号的潘锋怎么躺在这里? 右边是悬崖,迂回部队已穿过山梁向北压去,没有、也不可能从这里下来呀! 我来不及多问,只听他说,冲锋时从山顶上掉下来了。他伤势不轻,我叫卫生员马上急救,并指示担架队一定要把他抬上。

见到潘锋同志,我不由地想到,为什么他们不能早一点给我们发信号呢? 经了解, 才知道:

原来,毛振华同志率领一连先爬到山顶,只觉得到处都是悬崖陡壁,找不到往前和往左的去路,为了寻找道路,可又不能照明,只好摸着黑找。他,一个突破乌江的英雄,便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在前探路,哪知,一步踩空,摔进一个深坑,头部碰伤,但他不顾伤痛,毅然奋斗不懈,最后终于找到了一条出击的道路。然而,这却整整花去了大半宿的时间。

经过两个小时的冲杀,我们突破了敌人设在口子后面三角地带的防御体系,夺下了一群炮楼,占领了几个敌人的预设阵地和几个堆满弹药、物资的仓库。全团一边作战一边就地补充弹药,随后向敌人发起了更加猛烈的攻击。

敌人退至峡谷后段的第二道险要阵地后,又集结兵力,扎下阵脚,顽固抵抗,企图等待援兵到来之后一齐向我反扑。被我迂回部队截断的一营敌人,这时也疯狂地向我侧射击。我立即命令第五连配合我崖顶上的第一、二连,消灭这股敌人。经过连续冲锋,我们把他们压到悬崖绝壁上,随后就缴了他们的枪。与此同时,我们还集中其余所有的兵力向敌人的第二道阵地冲击。在我炮火、机枪的猛烈射击下,经过我二营近一小时的连续冲锋,敌人终于全部溃败了。我们便全部占领了天险腊子口。

这时,溃败的敌人在长长的峡谷里点起了火,由于沟的两侧荒草遍地,古木参天, 火乘风势,烈焰腾空,致使噼噼啪啪之声遍山嘣响。我们的勇士们仍在追击。他们从忽闪忽闪的火舌之间跳过去,不给敌人一点喘息的机会。

残敌向岷州方向败退了。我们立即命令第二营、第三营跟踪猛追。一营和侦察连虽爬了一夜悬崖峭壁,又连续打了好几仗,连口饭都没吃,也不肯歇一会儿,仍继续参加追击……

当大队通过峡谷时,只见道路两边到处是敌人的死尸和敌人丢下的枪支、弹药、被服等各种军用物资。宣传队的小同志站在峡谷出口处可活跃了,他们一会儿在道路的两旁贴上红红绿绿的鼓动标语:"追到岷州去,活捉鲁大昌!""不怕肚子反,就怕敌人跑!"一会儿又爬到峡谷的山崖上高呼口号。他们满怀着胜利的喜悦,还唱起了响亮的战歌:

炮火连天响,

战号频吹,

决战在今朝,

……

开展胜利的进攻,

消灭万恶的敌人!

战士们在这歌声中迈着大步,信心十足地向前面奔去。

我们追出峡谷不远,敌人又以大剌山那十里高的山峰为依托继续顽抗,并用密集的炮火轰击我们,企图掩护其主力逃跑。我们便立即分兵两路,从大剌山的两侧插过去,怎知敌人一见我们向他侧后迂回运动,立即恐慌起来,掉头就跑。

我们加快步伐,追到大剌山下,敌人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已逃得无影无踪。这时,我们碰见了几个汉族乡亲。这是我们进入雪山草地后,三个月来第一次见到能互通语言的老乡,真是乡音倍亲,喜出望外。他们听说我们是红军,是穷人的部队,看到我们的态度很好,非常高兴。我们向他们询问逃敌的去向,他们有声有色地说:"鲁大昌的兵像一群丧家狗,向大草滩跑去了!"并告诉我们去大草滩的路线。我们向他们道谢,送给他们一些刚缴来的衣服、白面后,又向大草滩追去。

逃敌后卫的一个营到了大草滩后,满以为天黑了,离腊子口已有几十里,红军经过一场激战,再也不可能追来了。哪知他们刚要住下,我先头营便赶到,发起了冲锋,直打得敌人乱跑乱叫,死伤满地,东逃西窜,惨败不堪。我侦察连又连夜插向岷州,占领了岷州城东关。甘肃之敌,大为震动,以为我们一定要马上打岷州城了。但次日我们却接到军委的命令,要我们挥兵东去,乘胜占领哈达铺,至此,腊子口一战结束。

腊子口一战,是长征途中少见的硬仗之一,也是出奇制胜的一仗。这一仗打出了红军的威风,显示了红军战士智勇双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硬骨头精神,彻底粉碎了蒋介石企图把红军困死、饿死在雪山草地的罪恶计划。从而,它也就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