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继续北上,一九三五年九月十四日我们红四团到达甘肃境内的白龙江边的莫牙寺。
十五日黄昏,师部通信员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写道:
军团首长命令即速继续北进,着第二师第四团为先头团,具体向甘肃之前的岷州前进,三日之内夺取天险腊子口,并扫除前进途中拦阻之敌人!
接到命令后,我们立即召开团的主要干部会议,研究分析情况,作好行动的一切准备。夜深了,在莫牙寺边的小屋子里,会议还在进行。到会的同志一致认为:腊子口可能是我们北上途中最后的、最险要的一道关口。突破了腊子口,国民党反动派企图挡住我们红军北上抗日的阴谋就彻底破产了,党中央北上抗日的正确路线就能胜利实现。如果拿不下腊子口,我们红军就要被迫掉头南下,重回草地。这将使革命向后倒退,是违背广大指战员"北上抗日"的意志的。如果采取西进绕道出青海,或东进川东北取道三国时孔明六出祁山的旧地———汉中,就要踏进敌人早已布下重兵的口袋,那将对我军极为不利。因此,眼下只有突破天险腊子口,才是惟一的出路。
我们在会上,摊开地图计算了一下,从莫牙寺到腊子口足足有二百来里。从得来的情报知道,腊子口那里有鲁大昌的国民党陆军新编第十四师驻守。由于鲁大昌的老窝在腊子口不远的岷州,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阻挠红军前进,除了派出第一旅旅长梁应奎率领重兵在腊子口以南重重设防外,还在岷州城外,大拆民房,扫除障碍,扩大射界,添设碉堡,妄图阻击我军进入陕甘地区。
我们也分析了自己的条件:部队经过雪山、草地之后,体力普遍减弱了,要想突破腊子口,会遇到很大的困难,还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这确实是一项相当艰巨的任务。但是,我们坚信四团可以完成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因为我们红四团从南昌起义、井冈山斗争以来,一直是在党中央、毛主席、周副主席、朱总司令的直接培养教育下成长起来的一支老部队,打过各色各样的硬仗,有着光荣的战斗传统。特别是在这漫长而又艰巨的征途上,战士们英勇顽强,无坚不摧,每攻必克,完成了中央军委给予的各种艰巨任务。现在,在执行党中央北上抗日正确路线的重要关头,只要全体指战员懂得夺取腊子口的重大政治意义,就能发挥出无比的力量,扫清前进路上的障碍。
会议统一了认识,制定了计划,刚一结束,我们就立即到各个部队进行深入的政治动员,而且决定:连夜行动。
深夜十一点钟,静静的村庄响起了集合号。不一会儿,全团集合在路旁的草坪上。战士们小声地议论着:
"我们今天又当起先头团了。"
"今天的前卫,无论如何,总跑不掉了吧?"
我站在队前,见大家异常高兴,又向部队做了一次战斗动员:"同志们,我们马上就出发了,我们担任先头团,要在三天之内,夺取腊子口,为大部队扫清前进道路的障碍,以便迅速到达抗日的最前线,执行抗日救国的光荣任务。同志们,能完成任务吗?"
"能!"战士们雷鸣般地答道。然后,各连呼起响亮的口号:
"坚决夺取腊子口!"
"迅速打到西北去!"
"不怕一切困难,坚决完成先头团的光荣任务!"
"打! 打! 打!"
在直冲云霄的口号声中,在悠扬的进军号声中,部队浩浩荡荡向腊子口前进了。刚刚走出五里左右,我们就踏上了崎岖小路,碰到了藏胞架起的独木桥。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这段路实在难走,只听得扑通扑通的跌跤声。
"爬起来呀!"
"注意呀!"
"后面的同志这里要小心呀!"
这些话,前前后后的响着。
尽管道路崎岖,行动艰难,但同志们的情绪异常高涨,边走边说,边说边笑,丝毫没有沉闷的感觉。
这个说:"等会儿打腊子口,我们可得比比,看哪个连队打得漂亮!"
那个说:"进雪山、草地我们是前卫,出雪山、草地我们还是前卫。看这样,上级对我们这前卫还是挺满意的哟!"
漆黑的夜幕覆盖着山山岭岭,我们兴致勃勃地踏着黑魆魆的夜色,踩着崎岖的山路,走过悬空的栈道,跨过一个又一个的独木桥,听着白龙江在深谷里发出的流水声。我们基本上是沿白龙江而上,这条江上游的一个支流就是腊子河。大家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天空出现了鱼肚白,这会儿才知道,我们快到棒卡了。
突然,"啪!""啪!"前面传来两声枪响。先头连与藏族上层反动武装打起来了。尖兵班的同志回了一个排枪,与其说是打,还不如说是吓唬对方。与藏族上层反动武装打多次交道,经验告诉我们,只要用新花样,他们过去没经历过的,什么照明弹呀,放排枪呀,甚至甩出几颗手榴弹也能收到这种效果。果然,前面一阵骚动,他们向两边老林里跑掉了。
部队半宿急行军,脚一直没停,趁这个机会,我们干脆就地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又向那高山前进。
九月十六日清晨,我们进入了一望无际的松树老林。高原上的疾风把那挺拔、倔强的松树吹得东摇西晃,林海立即掀起一片松涛、绿浪。同志们却好像要压倒松涛似的,唱起了战歌:
同志们,快快拿起枪,
我们是工农武装,
要消灭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
要建立工农共和国。
敌人发抖了,
勇猛向前冲,
我们是无敌的红军,
噼呖啪,噼呖啪,
抓紧枪向前杀,
打倒反动派,
建立苏维埃!
嗨———
我们的红旗,
插遍天下!
一支战歌刚唱完,另一个同志起了个头,豪放的兴国山歌又从森林里升起。那嘹亮的歌声,真是此起彼伏啊! 到了卡郎山脚,不知谁在队伍里大声吼道:"同志们,我们又走了五十里了。现在上高山,我们来比赛吧。"其他的同志也不肯示弱,纷纷答道:"行呀,行呀,看谁先到山顶!"
战士们真干起来,个个争先恐后,一个赛过一个,真是生龙活虎,哪像是爬过雪山, 穿过草地,走过二万多里的一支队伍呢。
不用多久,三四十里高的山峰踏在战士们脚下了,鲜艳的红旗在山顶飘扬着。我在同志们这种热情的感染下,也忘了劳累,一步不停地奔上了山顶。啊,云海苍苍,群山迤逦,多美呀! 这时,遥望西边,忽见一排乌云飞来,慢慢地把太阳遮住了。高原的气候真和草地一样多变,刚才还是晴朗的蓝天,顷刻间,纷纷扬扬地洒起雪花来了,片刻,哗哗的冰雹也跟着过来凑热闹。但是,这怎能吓倒我们从雪山、草地过来的人?!大家忍住寒冷,有的调皮鬼,还高声嚷道:"好啊,真好看呀,大家来吃'白糖'吧!"
"对! 还有'冰糖'哩!"有人附和说。
战士们正在嬉戏,刹那间,天又翻了脸,真像是恶作剧,不让我们多欣赏一下云海雪景,又是一阵狂风暴雨,把我们里外淋得透湿。就在这样的风雨中,我们快速行军,待到山脚下时,天快黑了。一算,路已走了一百二十里,我们又连续走了十里路,赶到班藏王福的附近才略作休息,下半夜又继续行动。
部队冒雨行军极为疲劳,同志们一停下来,倒头就睡,一睡就着。最辛苦的算是炊事员了。这会儿,他们要忙着做饭做菜,更紧张了。
我与团长检查完部队,来到一个连的临时炊事房里,听到这样一段对话:
"今晚的饭一定要做好,让同志们不但吃饱,还要吃好!"
"对! 让他们吃饱、吃好,去打腊子口!"
"可不,吃饱了,打起冲锋来跑得快,冲得猛!"
这使我们深有感触,我们的炊事员多好啊,别看他们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那是长期缺乏睡眠造成的呀! 听吧,这就是他们心灵的写照。他们想的和大家完全一致,而且与本职工作紧密结合起来了。确实,在长途征战中,我们团队中有不少这样的炊事员,他们的工作并不显眼,但却像钟摆一样,永无休止地进行着。部队宿营休息了,他们在做菜煮饭,等到同志们吃饱饭要出发了,他们更休息不成,又得匆匆忙忙收拾炊具挑着担子,和同志们一起前进。听说国民党和军阀部队看不起炊事员,把他们唤作"三等伙夫",意思是说炊事员是最低的三等兵。而我们的炊事员在那平凡而又伟大的工作岗位上默默无闻地工作着,始终受到党和同志们的尊重,大伙称他们是"我们的保姆"、"无名英雄。"的确,在漫长的征途上这些炊事员对革命的贡献是很大的,他们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从炊事房出来,夜已很深了。团长与我在房里睡了片刻。
九月十七日凌晨两点,部队全体指战员从睡梦中被唤醒,吃了我们炊事员精心制作的一顿好饭,又冒着毛毛细雨,上路了。
我们摸黑沿着深山老林中又窄又滑的黄泥路,继续向腊子口前进。天明八时许,先头营派来通信员向我们报告说:"首长,前面没有路了!"
"那个向导呢?"我与团长都愣住了,忙问。
"他说路忘记了!"通信员一本正经地说。
后来仔细一问才知道,那个六十多岁的向导,由于他还是十年前到过这里,现在这里的山路,确实忘记了。
我们走了这么多路,这样的情况还确实少见,怎么办呢? 另找一个向导吧,这里不见人烟,周围是原始森林,停下来吧,耽误了时间,那三天还能拿下腊子口来? 真是进退两难,团长与我焦急万分。
想了半天,现在只有依靠那个惟一的指北针。
于是,我们拿来了指北针和普通的中国大地图,对照着地图和北面的大山隘,决心从密林中踏出一条路来。
部队又继续前进了。但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先头营又派人来报告说:"在我们前进方向的左侧,发现敌人一个营,正在构筑工事。"
团长与我策马向前,仔细一看,果然是真的,并发现敌人派出一小股部队正向我方搜索前进。
"送上来的礼,不收是无礼的。"我说。
团长点点头。我们一起跳下马来,摊开地图,立即研究如何吃掉这股敌人。
"让一营先开开手!"团长说。
"好!"我说。
于是,一营在营长季光顺的率领下,立即向敌侧翼迂回,准备隐蔽地绕到敌人后面,截其归路。团长等了一会儿,又派两个连在正面准备突击。"打!"团长一声令下,只见两个连一个猛冲,"啪啪啪冶、"轰轰轰冶,很快就占领了敌人刚做好的工事。正在修筑工事的整整一个营的敌人遭到我们的突然袭击后,什么也不顾,丢下枪支、镐头、洋锹,连滚带爬地往后面拼命地逃。
"杀啊! 冲啊!"我们的战士劲头上来了,一个劲地往前冲。
可惜我们的迂回部队———一营没有及时赶到,虽然消灭了大部分敌人,但还是让一部分敌人跑掉了。
为了执行原定任务,队伍又调转头来向腊子口前进。战士们纷纷议论说:
"打得真痛快! 二十分钟打垮了他一个营。"
"鲁大昌的熊兵,经不起我们一打!"
部队继续前进。同志们似乎越走情绪越高,大概是想着腊子口还有仗打吧! 的确,我们有的战士,一听说有仗打,心里就痒痒。
将到黑朵附近的时候,我便衣队捉到了三个敌人的密探,审问结果,据说前面敌人有一个营埋伏在我们要去的大路右侧,企图侧击我们。
"这是一个好机会!"团长获得消息,高兴地说。
"咱们来它个武戏文唱,将计就计。"我和团长认真商量过后,情不自禁地说。
"对!"黄团长兴奋地说。
我们的决心下了,便利用前几个小时冲垮敌人那个营所缴获的服装和武器装备,来化装我们的一个连队,让他们扮成白军走在最前头。
愚蠢的敌人,见到他们真以为是自己的部队。当我们这个连一直走到他们的跟前,他们还丝毫没有察觉。但是,一阵"轰轰轰"的手榴弹声把他们搞乱了,我们的战士端起刺刀往上冲。这时,敌人要还手已经晚了。他们措手不及,满地乱跑,所有的东西,丢得一干二净。我们这个连除缴获了大批的物资外,还俘虏了敌十四师鲁大昌的副官、营的医官等二十多个军官。据俘虏称:离天险腊子口不远了,顶多还有十五华里。
午后四点钟,腊子口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炮声,我们的先头一营已与敌人打响了, 天险之战的序幕就这样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