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毛主席的总结以后,我感到浑身发冷,没有参加会餐,向杨尚昆主任请假。杨主任说:那好,你回去吧,路上要当心。路上,我又淋了一阵大雨,回去后一头躺在热炕上,一冷一热,便得了伤寒病。
大队长黄开湘同志参加会餐回来,第二天也病了,病势来得比我还猛。他要到卫生部医院去了。我抱病到门口送他,叮嘱他好好养病,告诉他把病养好,还有新的任务等着我们哩。开湘同志话不多,他那深挚的感情,全从目光里流露出来了。他向我,向季光顺和一起送行的同志连连点头,并叫我赶快回屋里,莫又冻着。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别,竟成了我们这一对自四渡赤水以来朝夕与共的老战友之间的诀别。
经过二万五千里的长途转战,我们的体质自然都差多了。我们都没经得起伤寒病的袭击。
我治病住的村庄,离部队有十几里,军团医院离我们也有十几里。为了照顾我,组织上派了军医李智广同志跟着我,除他外还有马夫谢定元,警卫员钟学林。原来的警卫员白玉林这时下连当干部了。
我一发烧就烧得非常厉害,终日昏昏沉沉,睡在土炕上,裹着那条从敌人那里缴获来的薄薄的被子。
军医李智广同志,对我非常关心,当时药品奇缺,小小的药包里,只有酒精、苏打水,还有从云南敌人手里缴来的白药,那可算是万能药了。然而也不多,除了留下一点应急的外,只能给团级干部发一包,负了伤就撒上,然后用绷带绑起来。李医生的那一条绷带也是不知给多少人用过多少遍,洗了多少次了。但他始终还是保存得很好。我发高烧时,他昼夜守着我,不断地把冷毛巾放在我那烧得烫手的额头上。
我一连几天只喝一点点水,始终处于半昏迷状态,一会儿觉得像腾云驾雾一样,一会儿又像是处身于硝烟弥漫的战斗中。每次昏迷过后,我睁开眼睛,只见李智广同志坐在旁边,轻轻地说:"政委,你又说胡话了。"
当我神志清楚的时候,我问他:"我说了些什么?"
李智广笑了笑,说:"你呀,有时喊某个连长的名字,有时喊'冲',有时咿里哇啦地听不清楚。你有时还使劲地抓住我的手,似乎那样可以减轻痛苦似的。"
这次,病魔缠身,多亏李智广同志专心地照料了我,护理了我。要不,也真不知道情况会怎么样呢!
李智广同志,我熟悉,他是河北人,参加过旧军队,我们在苏区反"围剿"时,他参加了红军,一直表现很好。在漫长的征途中,他担任团卫生队副队长,救死扶伤,工作认真负责。过去,我几次找他谈话,说他应该争取入党,但他说自己是个医生,以医疗为本职,又不担任什么领导工作,入不入还不是一样,所以一直没有入党。但是他有一副热心肠,对同志就像一团火似的。
眼下,他就这样昼夜陪伴着我。
就在这样一个时刻,突然噩耗传来:黄开湘同志逝世了! 我掀掉身上的薄被,猛地站起来,摇晃了几下,但还是站稳了。我大喊一声:"备上马!"
李智广同志劝阻我,说外边下着大雪,又这样远,跑一趟会使病情加剧的。我哪里还听得进这些话? 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只要有一口气,就要去见一见我那亲密的战友开湘同志,哪怕是最后一眼。
我实在不敢相信,开湘同志真的从此永远离开了我们。
可不,就在毛主席进行长征胜利的总结大会上,他还是那样兴致勃勃的嘛!
就在我们到达吴起镇地区的那天夜里,我们两人还谈到深夜,都被长征的伟大胜利所鼓舞、所激动。惯于控制感情,稳健、老练的开湘同志,不也打开了感情的闸门,久久不能入寐吗! 我们谈啊谈啊,我看了看怀表,时针指在两点上,便轻轻地说:"老黄,不早了,睡吧!"
"好,"他应道,但一会儿,又说,"总算到这一天了,我们到达陕北根据地了!"
虽然黑洞洞的屋里没有光线,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从他的声音里我听得出,他十分激动。
"政委,冶他继续说着,"往后,怎么安排? 打日本,抗日? 打完了日本,还干什么? 建设国家? 建设共产主义!"他越说越兴奋,以后干脆坐了起来,披上了衣服。
我知道,这是他的老脾气。在这个时候,要是你不奉陪,他准会大声吵吵,甚至把你从炕上拖起来。何况,我现在心里也浪花四溅呢。于是,我推开被子,霍地坐起,笑着说:"好吧,奉陪到底!"
他笑了,笑得是那样的舒坦、香甜,笑过之后,又说:"老杨,你瞒不了我,你呀,你也睡不着啊!"
我哈哈笑了。同时点亮了灯。
我们相视而笑。于是,我们披着衣服,靠在炕墙上,回忆过去,谈论现在,想着未来。我们自然而然地谈到了江西根据地,谈到了一年来难忘的征途,也谈到了到达陕北根据地后所希望的一切,而谈得更多的是人生和理想。我们谈了各自对共产主义的解释,相信党的事业一定会成功,未来的中国在党中央、毛主席领导下一定会出现一个生机勃勃的景象。谈啊,谈啊,我们一直谈到窗户上映出煊红的曙光……可是,现在却突然传来他的噩耗! 这在感情上,我怎么能够接受得了!
李智广见劝阻无效,就请老谢在前面牵着马缰,他在一旁扶着我上马,始终跟着我。看得出,他俩生怕我从马背上跌下来。
我骑着马出发了。这时,满天飞舞着鹅毛大雪,本来是黄色的光秃秃的山头上,全一片白,远近的房舍,都被大雪覆盖,仿佛整个大地也都换了装,穿上了缟素。
不知是因为他俩怕我从马上跌下来,还是天气的关系,我的马放不开四蹄。等我们赶到纵队医院所在地时,黄开湘的遗体已经埋葬了。
卫生部长姜齐贤等同志陪着我们,来到烈士的墓前。
一座新坟也已披上白雪,它枕着高山,面对洛河,遥望南方无穷远的天际。周围有几株枯槁的枣树,在风雪中颤抖,发出呜呜咽咽的低鸣。
老战友啊,你生前缄默少言,沉毅果决,现在,你静静地长眠在这里,壮志未酬身先死,叫我怎么不难过!
我悲痛万分,泪水长流。
姜齐贤部长告诉我,黄开湘连日发高烧到四十度,完全处在昏迷之中,自己抓响了他珍藏在枕头下面的手枪……
我忽而怒不可遏,大声吼道:"怎么可以叫他摸到手枪! 这是胡闹!"
姜齐贤同志感到深深不安。
当我一顿激怒之后,稍稍冷静下来,觉得这多半是黄开湘同志自身的原因。老黄太爱手枪了。他成天把那支"六轮子"当作心肝宝贝似的,逢人就夸他那支枪如何如何好,行军、打仗再忙再累,也要亲自擦拭。平时,他把那支枪挎在皮带上,经常用手摸摸,生怕那么个沉甸甸的家伙会不翼而飞似的。后来打土豪,他弄了一块红绸子布,就把枪包得严严实实。老黄不抽烟,不喝酒,惟一的爱好,就是喜欢摆弄那支手枪。他住在医院,也带在身上。按照通常习惯,躺下时放在枕头底下,也没什么。谁想到,他会在昏迷中把枪抓响呢? 唉,这是多么不应该呀!
我们默默地站在坟前,身上落了一层雪,脚已被飞来的雪片盖住了。
过了一会,姜齐贤同志告诉我,开湘同志留下了两件遗物:
一件是开湘同志爱如珍宝的那支"六轮子"手枪。
一件是他的怀表。那还是我们智取三县时,从敌人那里缴来的胜利品,当时政治处考虑到我们指挥作战的需要,给了团长和我各一块。开湘同志带着这块怀表,指挥我们四团打了多少胜仗啊! 我看着这块表,又不禁想起了一次又一次在战前和他对表的情景。
现在,物在人空了。我一手捧着怀表,一手捧着"六轮子",禁不住滴下泪来。亲爱的战友,让你留下来的珍贵的纪念品,继续为实现你的遗志而做出贡献吧。
坟上,积雪越来越厚。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坟上降落、堆积。我忘了自身的寒冷,忘了身外的一切,默默地站着,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
姜部长看看我的脸色,关切地说:"杨政委,你身体不好,回去吧。"
我脱下帽,深深地鞠了一躬,离开了长眠在地下的战友。
一路上,我脑子里翻腾着在火与血中结成的战斗友谊。
回忆,把我又带到刚刚走过来的长征路上去了。
那是草地的夜,一阵乌云过后又是一阵冰雹,我们坐在各自的马鞍子上,共同顶着一小块油布,雨点、冰雹像打鼓一样在上面捶打着,我们背靠着背,互相用体温取暖,面对着广漠无垠的草地,面对着凄风冷雨,开湘的意志是那样的坚定。
"老杨,我们一定熬过去,熬过去就好办了!"他背靠着我说。
"对,我们一定要从茫茫草地探出一条路来!"
"我们四团一定要完成任务,不能损伤井冈山老二十八团、英勇冲锋红四团的荣誉!"
我明白开湘那话的意思。一支兄弟部队曾在我们之前在草地探过一次北上的道路,但失败了。我们吸取了兄弟部队失败的教训,一进入草地,就轮流着今天他在前面探路,我在后面收容;明天我在前面探路,他在后面收容,密切配合,克服困难,坚忍不拔地北上、北上,在一片泽国里寻找一条北上之路。
草地的天空,像孩子的脸那样多变,一阵冷雨之后,又撒了满天星斗。
开湘遥对着北斗星,谈起了崇高的理想。他说:"我们将来革命胜利了,是什么样呢?"
"就像苏联十月革命胜利以后那样啊。"我说。
"对! 列宁、斯大林领导苏联人民取得了革命胜利,没有剥削,共同富裕,多好啊!将来我们也一样!"
说着说着,他轻轻地哼起一首歌来,那歌词是描绘苏联当时的社会主义生活的。在老苏区时,我们经常唱这首歌,歌词很美,把列宁领导的苏维埃共和国描绘成天堂一样,曲子也雄壮有力,娓娓动听。
他唱了两句,我便与他合唱起来,很快,周围的战友们也都跟着唱起来,雄壮的歌声盖住了雨后的风声。啊,红军指战员尽管睡在烂泥地上,但却有着崇高的革命理想,斗争越是艰难,意志越是坚定。
"政委,你抓住鞍子。"在一旁扶着我的军医李智广说道。
李医生的话,把我从草地的场景中唤了回来。
这时,马正走在一道小山梁上。李智广看到我神情恍惚,怕我失手摔下来,才提醒了我一下。
可是,不一会儿,我又回到了过去。
那是天险泸定桥:铁索横空,寒光逼人,水声震天,白浪滔滔。开湘同志站在桥头,
送我带着一梯队冲过火星四溅的铁索桥……
那是腊子口:绝壁高耸,两山夹峙,枪声阵阵,军情紧急。开湘腰里挂着"六轮子",抓住悬在绝壁上的长绳,沉着地攀登,在他身后,跟着迂回部队,我屏住气息,目送着战友披荆历险……
啊,开湘同志,我的老战友,你没有死,你永远活在我的心里,活在红四团同志们的心里! 你的未竟的事业,我们来继承。你的美好的理想,我们去实现。你头枕着西北高原的黄土冈,看革命的红旗怎样飘过黄河,飘过长江,飘过三山五岳吧。革命成功的那一天,我们一定要带着伟大胜利的喜讯,到你长眠的地方,献上绚丽的花环。我要告诉你,你在草地上向往的美好生活,已经快要到来了! 你望着北斗星唱的那支憧憬着理想的歌曲,很快就要变成现实了。
我想着想着,泪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不由得鼻子发酸,嘴角又轻轻地抽动起来。
十几里之遥,我不知道是怎么走过来的,只是下意识地感到纷纷扬扬的大雪在我眼前飘撒,飞舞,别的什么也没有看见。
回到我养病的窑洞,我躺倒了。
沉痛的心情,来回的奔波,寒风的侵袭,使我本来不支的体力,几乎要瓦解了。我一阵昏迷,一阵清醒。
聂荣臻同志、左权同志、朱瑞同志,还有其他的纵队领导同志对我非常关心,都从几十里外跑来看我。我当时还不知道自己病情的严重,后来听说,首长们认为我不行了,差不多算是来与我诀别的。
也许是由于我原来的体质比较好,李智广同志又想尽了各种办法为我治疗,我终于摆脱了病魔的折磨,一天天地好起来了。
可是,李医生累垮了。还有警卫员钟学林同志,因为疲惫,抵抗细菌侵袭的能力降低了,他从我身上染上了伤寒。
对李医生,对钟学林同志,对许许多多战友的感激之情,我是永生难忘的。
后来,中央下了一个通知,凡是参加长征,经过长征这个严酷斗争的考验,从长征中过来的同志,一律可以批准入党。我便开了个支部书记以上的干部会,在会上我对李智广同志说:"李医生,你过去不入党,现在可以入党了吧! 要革命一辈子,还是入党吧。我当个介绍人。"李医生便光荣地加入了党的组织。
我与黄开湘同志几乎同时被同样的病魔缠身,我顶了过来,而他与世长辞了。
黄开湘同志,你在洛河之滨安息吧! 你小小的坟墓前,只有一块小小的木牌子算作墓碑,没有竖起当之无愧的巍巍丰碑。但这又有什么要紧,你的光荣业绩将记入中国革命的史册,激励着你的战友和后人前进。你的丰碑,立在人们的心中。
黄开湘同志,你放心吧! 你留下来的那块怀表,我后来转赠给左权同志了。左权同志当时接过表,就说:"这个好,一个纪念品,一个很重要的纪念品!"左权同志带着它,在巍巍的太行山上,在滔滔的漳河水畔,驱逐日寇,收复河山,最后带着它为中华民族血染疆场。至于你最喜欢的那把"六轮子",后来我留给我们四团了。那是我调离这个单位的时候,留下这支枪时,我还特意向同志们讲了话:要珍惜你留下来的这支枪,让它去消灭更多的敌人,要学习你的优秀品质,学习你英勇杀敌的革命精神! 像你那样,在革命的征途上勇往直前!
红军不怕远征难,
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
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
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
三军过后尽开颜。①
就我亲身经历的长征,到此就结束了。本来,还有作为奠基礼的直罗镇战役,但我因病重,只能骑马跟着部队,没有参加,一军团一、二、四师都参加了战斗。这次战役,四团主攻,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直罗镇战役是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三日拂晓打响的,战前我还冒雪赶回部队交代了情况。代理政委黄甦同志那时刚刚到任,他是带着组织介绍信直接上阵地的。我们在路上相见,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分手了。哪知道,就在这天夜里向敌人发起总攻的时候,他壮烈牺牲了。
黄甦同志曾任一军团红一师政治委员。前两天,他还专程来探望过我,就坐在老乡的炕头上和我促膝谈心。怎知道,匆匆一别,竟再也见不到他了。可他那英勇地为革命献身的精神,却始终在我脑海里萦绕着。
在直罗镇战役中,四团打得非常英勇。全团七百余人发扬了四团英勇冲锋的光荣传统,夺取了敌人的重要阵地,圆满地完成了任务,为歼灭敌人立下了战功。
直罗镇战役是毛主席、周副主席亲自指挥的,打得非常漂亮。这一仗歼灭了敌人一0九师,活捉了敌师长牛元峰,击溃了敌人一0六师,并歼其一团;吓得敌人一0八师、一一一师、一一七师都缩回去了。正由于这一仗打出了红军的威风,扎稳了红军在陕北的脚跟,同志们才把它称作名副其实的奠基礼。正如毛泽东同志在《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策略》一文中说的那样:
"长征一完结,新局面就开始。直罗镇一仗,中央红军同西北红军兄弟般的团结,粉碎了卖国贼蒋介石向着陕甘边区的'围剿',给党中央把全国革命大本营放在西北的任务,举行了一个奠基礼。"
毛主席说的一点也不错。从此,中国工农红军完成了历史使命———长征,在党中央、毛主席的领导下,为着新的战斗任务,发扬"长征"精神从胜利走向了新的胜利!
①转引自毛泽东同志一九三五年十月所写的《长征———七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