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上午,我们红军大学一科①的学员正在窑洞里分组探讨战略问题,忽听窑洞外有人喊道:
同志们,蒋介石被抓起来了! 被张学良、杨虎城活捉了!”
我们顿时惊愕了,相互用目光询问:会是真的么? 窑洞内静寂得只听见周围人粗重的呼吸声,我的心激动得嗵嗵直跳。但是大家谁也不开口,在判断,在倾听,在沉默, 窑洞外那个狂喜的声音还在响着,其他窑洞已经隐约响起欢呼声了。是真的! 我再也抑制不住喜悦了,抡拳往炕上一捶,大叫道:
好啊!”
组里的同学②同声欢呼起来,大家争先恐后挤出门,要去打听明白。门框被挤得咔咔响,我们为数不多的、心爱的铅笔,自制的炭笔、粉笔和小本子纷乱地掉在地上,大家也顾不得了,一齐朝科部方向拥去。
在“红大”学习,是我革命历程中的一个新起点。一九三五年十二月,红军于直罗镇战斗之后,在陕西宜川县临镇重新组建了红一师。陈赓同志任师长,我任政委,杨得志同志任副师长,参谋长是耿飙同志,政治部主任是谭政同志。下属三个团,即原红一军团的一师一团、红三军团的五师十三团、陕北红军的第三团。经过半年的整训,红一军团的一师、二师、四师和红十五军团等部队一起,组成了由毛主席和彭德怀同志亲自指挥的抗日先遣支队,随后渡过黄河进行了东征。东征回来后,我就进入“红大”学习了。
在二万五千里的长征途中,我们是没有机会坐下来静心学习的。所以,当组织上送我进“红大”时,我自然是异常兴奋,十分珍惜这个难得的学习机会。我们学习的主要课程,如:《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和军事辩证法,都是由毛主席亲自讲授。张闻天书记讲授中国革命问题和哲学,博古同志讲授马列主义与联共(布)党史、中共党史, 周副主席和朱总司令也经常来作报告,这使我眼界顿开,政治上,军事上都进入了一种新的思想境地。回想起以前我所信奉的那种“只要打仗不怕死,不贪污,不腐化,就天不怕地不怕”的简单的革命“哲学”,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幼稚可笑了。
战略问题,是我最感兴趣的课程。我开始懂得革命所处的战略阶段不同,革命的对象、动力以及直接同盟军、间接同盟军都不一样。军事上的战略方针,是持久? 是速决? 是以运动战为主? 还是游击战为主? 也因敌我力量对比不同,社会背景、历史、地理条件不同而各异,充满了革命的辩证法。
正当我们反复地学习、探讨战略问题时,忽然听说蒋介石被抓住了,我们光知道高兴,一时并没有意识到,中国革命一个大的战略转变就要来临了。
当我们来到一科科部门口,只见一科政委罗荣桓同志喜笑颜开地走出来,挥舞着拳头说:
蒋介石被抓住了,在临潼抓住的。张学良、杨虎城两位将军立了大功!”
啊,张学良这回可真转过弯来了呀!”我心里想,情不自禁地又忆起,张学良奉命进攻苏区时,有一次,我们“红大”从瓦窑堡转移到保安之前,用树枝扎了一座牌楼,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是:“莫把亲人当仇人”,下联是:“勿将他乡作故乡”,横批是:“打回老家去”。。
随后,学校领导也证实了这个喜讯,并向全体学员传达了“西安事变”的大致经过:
东北军和西北军广大官兵,是被蒋介石逼到陕北来打红军的,也曾经和我们交过几次手,吃过败仗,而我们为了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把缴获的人、枪和和气气地送回去,讲明国难当头,应当一致对外,不要再做那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在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工农红军的影响下,他们的抗日热情益发高涨,逐渐和我们成了朋友。尤其是那二十万东北军官兵,面对日军入侵,却被迫执行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不抵抗命令,放弃了东三省,从关外撤到华北,又从华北开到陕西来打内战。他们尝够了辱国丧家、同室操戈之痛,纷纷要求打回老家去。张学良将军和日军有杀父之仇,更有爱国进步之心,几番想停止内战,回师抗日,蒋介石却严令不许。这位在当时被人们骂作“不抵抗将军”的东北军首领,忍辱衔耻,其内心痛苦,可想而知。在我党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感召下,在全国人民抗战呼声推动下,他先是和我们红军搞了个“互不侵犯”的秘密协定,后又在一个天主教堂里和周恩来副主席进行了秘密会谈,接受了我党的抗战主张,接着他就和杨虎城将军一起,毅然实施“兵谏”,把到西安来督促他们进攻红军的蒋介石抓了起来。
学校领导还说,中央领导同志目前正在开会,准备立即派一个代表团赶赴西安。
那一天,我们真是欣喜若狂,笑啊,跳啊,把帽子抛到了天空,人在雪地里打滚,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这可是我们盼了十几年的事啊———捉住蒋介石,惩处这个双手沾满人民和红军鲜血的罪魁祸首,为无数死难烈士报仇雪恨! 好多同志激动得热泪盈眶,有的人竟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不用说,那是想起了死去的战友和父母兄弟,要是他们也能知道这个喜讯,该多好哇。
回到窑洞,同志们还是激情难捺。外面是冰天雪地,可我们却议论得热火朝天。怎么处置蒋介石呢? 我的想法是:对这个罪恶滔天的家伙,千刀万剐也不过分。
大家几乎都是这么个看法,有人说:不能简单地杀头了事,那太便宜他了,应该把全国各界代表都请来,开一个声势浩大的公审大会,然后当场枪决。
有人说:应该把他交给我们,绑回江西苏区去,让他向苏区人民认罪,然后由当地人民处决。
总之,我们都觉得,非杀蒋介石不可,决不能再给他留条什么生路了。当晚,大家围着一盆小小的炭火,几乎是彻夜不眠,继续讨论着杀了蒋介石以后的全国形势。比如:红军的任务会不会变化,国民党会不会分崩瓦解,日本侵略军的反应又会怎样等等,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人人都说:只有将蒋介石处决,革命事业才能迈进一大步,红军也才能够很快地开赴抗日前线,和全国人民一起把日本侵略军赶出中华大地。
是啊,我们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大家都很年轻,不了解“西安事变”之后纷纭复杂的政治形势,不懂得怎样对待蒋介石这个“阶下囚”才对抗战大局最为有利。
很快,我们又得知:周副主席已率中共代表团到达西安,要和蒋介石谈判,和平解决“西安事变”。这下子,我有些纳闷了:怎么,要放蒋介石? 同志们也疑虑重重:蒋介石素来无信义可信,和他谈判,能谈出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朱总司令和张闻天、博古同志先后来校做我们的工作,讲明了中央对待西安事变的态度:不杀蒋介石,因为杀了他,不仅国民党内部投降派可能得势,而且日本侵略军很可能会利用这件事在我国挑起内战,这对抗日大局没有任何好处。只要蒋介石接受我们党的抗日救国八项主张,就放他回去,争取实现第二次国共合作,形成全国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朱总司令和张闻天、博古同志特别关心我们一科学员的思想状况,几次参加我们的讨论会,帮助我们解除疑虑,澄清认识。
通过学习,我渐渐理解了毛主席、党中央的英明决策,头脑也冷静了,懂得了当前面临的主要危险是亡国灭种,我们要以民族利益为重,认清眼下最主要的敌人不是蒋介石,而是日本侵略者。中国革命已到了一个新的转折点,不能再以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的观点对待当前的政治局面了。为了举国一致抗战,蒋介石确实不能杀。
同志们也大都转过弯来,不再坚持杀蒋了。只有个别同志有些遗憾,觉得就这样放他回去,太可惜了。不过,他们在言行上绝不流露出来,而是表示,中央既然决定了,就坚决服从。
当时,我最关心的有两点,一是放蒋回去后,他会不会撕毁抗战协定,重开内战?二是我们什么时候开赴抗战前线? 形势发展这么快,我估计我们快要离开“红大”回部队了。
果然,过完阳历年,中央就决定了:“红大”学员提前毕业,回部队准备上前线。我也接到了通知,回红一师由政委改任师长。
紧接着,“红大”在保安的旧戏台上举行了毕业典礼,毛主席也来了。我长时间地注视着他,发现这些日子来他消瘦多了:颧骨微凸,两眼有些下陷,身上的棉袄也显得宽松。听说,自从“西安事变”发生以后,他每日只休息几个小时,文稿、电报、会议一下子增加了几倍,百忙之中,还三天两头地了解我们“红大”学员各种情况,可见,他多忙啊! 但是,毛主席一开口,我就感到,他心情很好,仿佛有什么喜事,声音洪亮有力,笑容满面,举止洒脱。他刚刚走上主席台,就朝我们大家扬手道:
祝贺同志们从红军大学毕业,我代表中央来给大家送行! 然后,他高兴地和我们一起鼓掌。
掌声一停,主席又着重讲了“西安事变”的意义和形势发展的趋向。他说:“西安事变”带来了两个可能,一是国民党加剧内战,二是促使蒋介石抗日,形成民族统一战线。现在看来,情况往好的方面发展。我听说,蒋介石被张学良、杨虎城抓住后,“红大”里头不少同志主张杀蒋。请同志们说说,杀一个蒋介石好,还是形成一个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好? 现在还有不同意放蒋的同志没有? 站起来发表你的主张嘛,我可以把这个讲台让给你。
主席幽默的问话唤起满场笑声,主席也亲切地笑了。最后,主席说:
现在大家要到前线去了,我希望你们回去以后,一定同张学良、杨虎城将军的部队搞好联合。要知道,你们联合得越好,对抗日就越有利。希望你们那里将来都有一个很大的发展。希望发展以后,我们中央和你们用无线电联系,而不是用骑兵通信员联系! 同志们,抗战到底,前途光明!
主席最后一段话给了我非常深刻的印象,使我感觉到我们任务异常艰巨,同时又信心十足。是啊,抗战到底,前途光明!
从“红大”毕业后,我们赶到三原县云阳镇红军前敌指挥部报到,彭德怀司令员和邓小平主任召集我们开了大会,对我们的工作做了指示。随后,我策马离开云阳镇,向驻扎在正宁县的红一师赶去。
从前敌指挥部到红一师驻地近三百里,我在路上奔驰了三天多,于第四天傍晚赶到红一师师部,和新就任的邓华政委、罗元发主任见面了。此后,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抓紧整训部队,等待开赴抗日前线。
天气渐渐炎热,身上的棉袄早已穿不住了,可我们又没有单衣替换,直到初夏时分,战士们还身着棉袄在山野练兵。一天下来,浑身直冒热气,棉袄上泛出白花花的汗碱斑,洗也没法洗。有的战士熬不住,就把棉花拆出来,把棉袄改成单衣穿。
“怎么还不行动啊?”战士们越练求战情绪越高,心里越急,特别是卢沟桥事变发生后,经常有人到师部来打听消息。
这一天,我接到了红一军团骑兵通信员送来的命令,上面有军团政委聂荣臻和代军团长陈光的签名,内容是:遵照中央军委的指示,中国工农红军将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和新编第四军。红一师编为八路军一一五师独立团,任命我为团长,熊伯涛同志为参谋长,罗元发同志为政治处主任。
我刚把命令通报下去,又接到了前敌指挥部电报,要我们迅速开拔,经旬邑、淳化,赶到三原县云阳镇地区集结。
终于要行动了,同志们又激动又高兴,我到各营去检查行军准备工作时,到处都呈现出一派许久不见的活跃景象,到处都能听到笑声和这样的歌声:
同胞们,向前走,
生死已到最后关头。
用我们的血和肉,
去拼掉敌人的头。
生死已到最后关头,
生死已到最后关头!
亡国的条件,我们绝不接受,
中国的领土一寸也不能失守。
同胞们,向前走!
莫退后,莫退后!
生死已到最后关头。
经过四天行军,我们赶到了云阳镇地区,刚刚驻扎下来,又得到一个消息:部队立刻换装,然后召开抗日誓师大会。
我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早就盼望着能给部队补充一些装备,这下有着落了。现在已是八月天,战士们可以脱下穿了大半年的棉袄,换上新军装,多么令人高兴啊!
第二天一早,供给处长董永清就带上人去领装备,快中午时,他们赶着十几匹骡马回来了,每头牲口载着两个大麻包。我兴冲冲地迎上去问:
“都领回些什么来了?”
董永清同志满头是汗,神色有些不悦,说:
“都是军装,一人只能摊上一套,再多就没有了。”
“别的呢?”
“还有两万多块钱,不是大洋,是国民党的纸币。我算了算,这两万多元纸币,只够咱们团几天的花销!”
我追问:“没补充点武器弹药?”
“一枪一弹都没有!”
当时我有点失望。这意味着,我们还得以反“围剿”时期从国民党反动军队手中缴来的武器,去和装备优良的日本侵略军作战。后来我才知道,就是新发的这些军装和资金,也是周副主席在太原阎锡山总部反复交涉后才得到的。国民党政府是在全国人民抗日热潮冲击下,不得不同意我们党中央关于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主张的,但蒋介石又以“统一军令、政令”为理由,要红军改编成国民革命军,企图通过改编,削弱和限制我们共产党的武装力量。说穿了,蒋介石不给我们补充武器弹药,主要是害怕我们红军在抗战中发展壮大。眼下,他只不过是将执行了十年的血淋淋的“剿共”方针,改换为较隐蔽的“融共、限共”方针了。其目的是希望八路军在与日本侵略军的浴血苦战中,逐渐消耗殆尽,同时也遏制一下日军的侵略势头。
我对董永清同志说:“没有就算了,我们到日本鬼子手里缴去。长征二万五千里,打了那么多仗,没有一天是物资充足的,不是也过来了吗。你通知各连来领军装。”
董永清同志还郑重地告诉我,前敌指挥部指示:各部必须在今天换装完毕,明日要穿着佩戴好胸章、臂章、帽徽的国民革命军军装去参加誓师大会。我便立即让参谋长熊伯涛同志把这条指示传达下去,务必人人皆知,执行不误。
那天,我和大家一样,也领到了一套崭新的灰布军装和一顶圆军帽。一看就知道,这是阎锡山部队的军装。另外,还有一块胸章和一块臂章。胸章上印着: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臂章上赫然三个大字:八路军。这是我们区别于国民党部队的标志.
通信班的战士笑笑嚷嚷的。他们都为得到一套新军装而高兴,对那两块胸章、臂章特别感兴趣,围成一堆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明白后便开始往军装上钉。开始时,他们连位置也搞不清楚,有的把臂章钉到胸前了,有的把胸章钉到右胸上了。由于补给困难,多年来大家都是足蹬草鞋,身穿破旧军装出生入死,有时,战友牺牲了,班里战士不忍见烈士穿着烧焦的衣裳被安葬,就把自己身上的衣裳脱下来,给他换上。在那时,能得到一双新鞋,一件结实的布衫,也很不易。
忽听当的一声,有个铜钱大的金属掉到地上,接着听人叫道:
“这不是国民党的帽徽么? 和蒋介石头上戴的东西一样,我不戴!”
我循声望去,见是我原来的一个警卫员。他是经过长征的红军老战士了。此刻,他正睁圆两眼,气得发呆。
接着,其他战士也从自己的军帽里翻出了青天白日帽徽,一个个都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于是,他们就过来问我。我说:
“戴上,所有发下的徽章,一样样都必须佩戴上。”
这时,我忽然明白前敌指挥部为什么让我们彻底换装,原来就是怕有些战士不肯戴它呀。同时,我也感到,这颗青天白日帽徽,会在一部分同志心目中激起强烈反感,特别是那些对改编想不通的红军老战士。
我原来的那个警卫员恳切地说:
“团长,我们把胸章、臂章都钉上,只把帽徽换换,还戴我们的红五星,行吗?”我心情沉重地摇摇头,正欲向他解释,一个参谋喊我接电话。电话是罗元发主任
从三营打来的,他告诉我:不少战士不愿意佩戴国民党帽徽,对改编、换装议论纷纷。有的战士甚至怀疑我们不革命了,和干部争吵起来。
我和罗元发同志立即做出决定:团、营干部全部下到连、排去做战士的思想工作,讲清改编的意义和必要性,坚决执行前敌指挥部命令,全团必须在今天换装完毕。
放下电话,我自己迅速换装,脱下已经穿旧了的红军服装,穿上佩有胸章、臂章的国民革命军灰军装,扎紧腰带和绑腿。当摘下缀着红布五星的八角帽时,我轻轻抚摸着它,久久地端详着它。从一九二九年参加红军到现在,我一天也没有离开过它,帽子上的红五星伴随我打土豪、反“围剿”、爬雪山、过草地,无数烟尘雨雪使它改变了原先的色泽,变得粗糙和微微破损了,但它标志着红军的使命与信仰啊! 它似乎成了我血肉躯体的一部分……可我心里明白,这次换装是中国革命进入一个新的战略阶段的需要,便迅速戴上了那顶缀着国民党帽徽的新军帽。然后,我把摘下的红军八角帽③装进马褡子,虽然不戴它了,但它仍然一天也没有离开过我。
我换装完毕,径直朝一营驻地走去。二连一排住在村头一幢大院落里,还没进门,就听得一阵暴雨般争辩声。我的腿刚迈进去,争辩声顿时停止了,院内的同志们都站起来。我定睛一看,好家伙,地上扔着好几个青天白日帽徽,有的还被踩到烂泥里去了。几位战士满脸通红,额头冒汗,竭力遏制着自己的怒气。
我说:“全捡起来,一个也不能少,丢了还没处补发呐。不戴它,国民党不让你东渡黄河抗日!”
他们沉默了一会,也许见我也戴上了这东西,于是把地上的帽徽一个个捡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我:
“团长,过去咱们的枪口一直是对准这东西开火,现在怎么戴起它了? 戴上它,咱们红军岂不是和国民党的军队一样了?”
“改编改编,我看是上了国民党政府的当!”
“戴红五星一样抗日嘛,干嘛非戴它? 群众见了我们会怎么想?”
三班长———一位江西籍的红军战士,猛然把自己军装扯开,亮出胸脯上的一些伤痕,其中一处弹伤还未痊愈,闷声闷气地说:
“和国民党军干了这些年仗,没想到今天自己倒成了国民党军,这是什么改编? 我就不改! 我至死都是红军! 团长你说,敌人欠我们的血债还不还了? 地主、老财的地分不分了? 那仇还报不报了? 再说,要是苏区百姓见我们这身打扮,会怎么想? 我们一块从村里出来投红军的共有十几个,如今只剩下我和排长了,我们要是戴上这玩意儿,怎么对得住那些牺牲的同志啊?”
三班长说不下去了,蹲下身子,捂着脸悲伤地哭了起来,哭得浑身颤抖,泪珠从指间渗出来掉到了地上。
多好的战士啊! 他们对党对人民无比忠诚。我也激动起来,记得和我一块参加红军的闽西青年,光在红四军的就有一千多人。而今天,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庞不见了,过去日日在耳的乡音和闽西山歌也难听到了。他们有的调走了,有的在长征路上失散了,可绝大多数同志被敌人的子弹、饥饿和疾病夺去了生命。想起这些,我浑身冒火,他们的理想、愿望、仇恨全凝聚在我们这些幸存者的心中,我曾经发过誓要为他们报仇,也曾像三班长这样为他们淌过泪……可现在,我相信,为了抗日救国,我们共产党同包括国民党在内的各政党组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共同拯救中华民族,是惟一正确的道路,也相信烈士的血不会白流。无论怎么改编,我们的心还是红的,八路军仍然是人民的子弟兵。
我扶起三班长,把我对改编的看法告诉他和同志们,谈着谈着,他又蹲下去了。
一排长已经换装完毕。可惜记不起他的姓名了,因为他脸上有几颗麻子,许多人都称他为“麻排长”。他在旁边跺脚道:
“你起来,快起来! 把衣服穿上。咱们按指挥部命令办,绝不会错。”
“麻排长”是个很好的同志,立过多次战功,可惜他说不出许多道理,只是一股劲儿催促大家“执行命令”。
说服三班长后,天色渐渐暗了。我正要离开二连一排,“麻排长”追出来,悄悄问道:
“团长,说真的,非改不可吗? 改编以后,谁指挥我们?”
我笑着问:“怎么,你也有点想不通?”
“当然喽。”他爽快地说,“不过咱是干部,要带头执行命令。”
“上级不是反复讲过了吗? 红军在统一战线中保持独立自主。这就是说,我们还是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听党中央和毛主席指挥.
他点头道:“这就好,这就好。”快步回去了。
改编前,“麻排长”是红一师一团的连长,改编后,他成了排长,原来的团、营干部,也都下到连队任职,原来的排长大都扛起步枪当战士去了。那时谁也没为此发过怨言,都觉得今日上明日下是极平常的事,斗争需要嘛。
八月的一天上午,独立团到达会场。会场设置在镇外一片稍稍倾斜的山坡上,西边是主席台,台子是临时用桌子拼起来的,主席台上方拉起了横幅,上面写着:红军抗日出征誓师大会。左侧竖一块门板,上面贴着《红军抗日出征誓师词》,字字硕壮有力。
云阳是个弹丸小镇,人口不多,今天忽然聚满各路红军,小镇也变得大为壮观。会场四周,竖满标语和旗帜,镇里的乡亲全惊动了,连多年不出门的老大爷也骑着牲口来观看,孩子们则爬到屋顶和树杈上,挥舞着小彩旗。每支队伍入场,四周都轰响一阵响亮的口号声:
“为保卫国土流尽最后一滴血!”
“坚决执行中央军委改编命令!”
“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兄弟姐妹齐奋起!”
“工农兵学商,一起来救亡!”
口号声中,战士们举起枪,乡亲们挥舞着小彩旗。真是:其声壮如天鼓,其势如汹涌海浪。
聂荣臻、罗荣桓等领导同志骑马从镇上赶来。他们和我们一样换上了国民革命军军装,腰扎牛皮带,打着绑腿。他们后面,跟随着几位政府人员和一些爱国人士。走上主席台后,他们时而环视会场,时而向熟识的同志招下手,交换一下笑容。
我挺身朝四周一望:嗬! 指战员们多神气啊! 一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多年没见过这么多部队和战友了,今天聚集在一起真是难得。这是出征前的欢聚,是胜利的前奏! 我非常兴奋,为我们的力量而自豪。
大会开始,先由军团政委聂荣臻同志传达了中央军委关于红军改编为八路军和新四军的指示:
依据与国民党南京政府谈判的结果,中国工农红军将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和新编第四军。前敌指挥部将改为八路军指挥部,以朱德同志为总指挥、彭德怀同志为副总指挥、叶剑英同志为参谋长、左权同志为副参谋长。总政治部改为八路军政治部,以任弼时同志为主任、邓小平同志为副主任……
周围的人都在屏息静听,眼内闪耀着严肃的神色。天气很热,地面暑气蒸腾,人群内密不透风,身上的军装早已被汗水湿透,耳旁有粗重的喘息声。为了听清每一句话,人们不知不觉地朝前拥挤了。
讲话完毕,罗荣桓同志亮开浓重的湖南口音,大声说:
同志们,父老乡亲们,东三省已沦入敌手,现在华北危在旦夕。日军正想越过黄河,侵占全中国。中华民族已到了最危险的关头,为了不亡国灭种,每个中国人都要奋起抗战! 红军就是抗战的先锋……
最后,罗荣桓同志高高攥起拳头,在烈日下率领我们全体战士,发出了整齐的誓言,也就是《红军抗日出征誓师词》:
“……浴血奋战,拯救中华民族。发扬红军光荣传统,誓做抗战先锋……”
①红军大学即抗日军政大学的前身,设在陕北保安县城外,毛泽东同志任校务委员会主席,学员分为三个科,一科的学员大都是师职以上干部,下面又分为六个组,刘亚楼、彭雪枫、谭政、杜理卿、张纯清和杨成武同志分任各组组长。二科的学员是团、营职干部,三科的学员多是连、排职干部。
②即:莫文骅、许世友、武亭、赵尔陆同志及黄永胜等。
③抗美援朝后,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征集革命文物,杨成武同志把这顶八角帽和其纪念物品一起献给了该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