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成武回忆录》节选《血战大龙华》

作者: 杨成武

一九三九年一开春,日本侵略者华北方面军就对晋察冀根据地展开了“第一期肃正作战”,强调要“肃清占领区和附近地区八路军,确保治安,为分散部署兵力打下基础……”调集了一一0师团、二十六师团、第一军及四五个独立旅团,对太行山脉、平西、冀中进行大规模的“扫荡”。

我们一分区兵力较多。敌酋曾把晋察冀军区的三分区称作“政治区”,四分区称作“经济区”,二分区称作“无人区”,把一分区称之为“军事区”,很注意对一分区用兵。

春末,我们一分区的主力部队正在北娄山一带整训。大力贯彻中国共产党六届六中全会的决议,学习毛主席的《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论持久战》,使指战员初步树立了持久战的战略观点,肃清了亡国论,批判了速胜论。

在中层以上的干部中,普遍学习了独立自主的游击战,不放弃有利条件下的运动战的作战方针,干部战士在政治上军事上都有提高。

在整训快要结束时,我们忽然得到情报:易县敌一股,五百多人,炮三门,于四月十七日出城沿涞(源)易(县)路西进梁各庄。

由于梁各庄是易(县)、涞(源)两路敌人的一个重要支撑点,我便产生了警惕:敌人在东、西庄战斗败归巢穴后,并无大的动静,此次孤军出动用意何在? 是去增援梁各庄守敌? 还是想继续西进诱我主力出击,然后会合涞源之敌合围我主力? 敌情不甚明了,我们便按兵不动,继续执行整训计划,只派出少量便衣,密切监视这股敌人的动向,同时通知易县的情报站迅速查明他们的企图。

五月七日,进抵梁各庄的日军又西进占领大龙华镇,然后不再前进。第三天,他们反而退回梁各庄一百多人。

继续监视中,我们发现敌人在大龙华镇立起了铁丝网,在西、北两面高地上设置阵地哨,抓夫派料修筑碉堡,并派兵监护民工往西铺筑汽车道。种种迹象表明:敌人不走了,要在大龙华安下据点,然后西进。同时,涞源城之敌也不断东出活动,与大龙华的敌人遥相呼应,互援互进。

见此情景,我们不禁为之一震。原来,敌人是想打通涞易路啊!

涞源到易县这条汽车路,全长二百多里,蜿蜒在崇山峻岭之中,从西到东,横穿我一分区。一年多来,我们多次破路、伏击,它已基本瘫痪,敌人重要的运输队根本不敢通过。

但是,涞源和易县的敌人时刻都想打通它,因为它对敌人来说太重要了。敌人可以通过它运送兵员、物资,进攻晋察冀军区腹地,深入太行山,直至阜平。从我们一分区的角度来看,一旦敌人打通了涞易路,就等于拦腰砍了我们一刀,把我们根据地的南部与北部分割开了。

现在,敌人已占大龙华,下一步必然沿涞易路西进,占领紫荆关、王安镇、浮图峪等关隘,贯通一气,由点连成线,再由线扩展为面,压迫我们,使我们退缩或不得不跃出与敌主力决战。在他们看来,涞易路如同手中的一柄剑,挥起它来则可腰斩我们。

然而,在我们看来,涞易路如同敌人的大动脉,我们正可以紧紧揪住它,破袭它,使之损兵折将,血染山野。

在北娄山司令部,我们连夜商议应敌计划。

“打嘛。出来了就打掉它。否则,敌人在涞易路上修起碉堡,安上据点,连成一气,就不好打了。”副司令员高鹏摩拳擦掌地说,“敌人不多,我们整训已近三个月了,部队静久思动。一旦出击,准保如同猛虎下山。再说,整训的成果如何,正可以通过这一仗检验一下。” v政治部主任罗元发沉重地说:“鬼子一来,路两侧的村庄被祸害得不浅啊。上千人的小盘石村,被烧得一干二净,就剩下一个小戏台子,那还是由于敌人的指挥官站在那里指挥烧杀,才留下的。要是敌人打通涞易路,成天兵马不断,沿途村舍的百姓就别想安生了。”

看来,非打不可,这个决心不能变! 可关键是怎么个打法?

我当时主要考虑:大龙华敌人虽不多,但武器精良,特别是周围的易县、梁各庄、涞源、满城、姚村、解村等地的敌人都可能一拥而至,因此提出:打大龙华,就得准备打援,要想打援成功,首先要切实弄清各地敌军的驻防情况。

“我去田岗方面侦察。”黄寿发参谋长同意我的看法,表示说。

数日后,黄寿发同志带回来一些情况。随后,我又带数人深入到敌各据点之间侦察敌情,勘察战场。

局势渐渐明确了:

进入大龙华的是敌桑木师团小林联队,约三百多人,有两门炮,三挺重机枪,十挺轻机枪,还抓了一百五十个民夫。梁各庄有敌内海大队三百多人,伪军一百三十多人,六门炮,轻重机枪近二十挺,每日都有汽车来往于梁各庄和大龙华。易县城敌军不足一百。一旦大龙华告急,这几处敌人是必定要增援的,但即使如此,也不敢倾巢出动。至于姚村、解村之敌,我们可另派部队牵制,使其无法增援。满城敌人虽多,但离得较远,加上受我军的牵制,若来增援,二十四小时之内也难赶到。

由此可见,大龙华战斗一旦打响,敌人能投入战斗的最多不过八百人左右。而我们准备用一团和三团一部以及师直骑兵营、特务营、两个游击支队一同投入战斗,总兵力达三千多人,以绝对优势歼灭敌人。

从易县到涞源之间的地形,我都非常熟悉,不看地图也知道,梁各庄到大龙华之间是一条两三里宽,数十里长的大谷,北部山丘浑圆低缓,村庄较为密集,部队可以隐蔽运动;南部排列着华盖山、花果山、金坡山,这三座高山屏障似的立在敌人必经之路一侧,完全可以设伏。这样,我们轻而易举地就能从南北两面形成包围圈,敌人的援兵不出则罢,出了就莫想回去!

我们登上金坡南山,从这里看大龙华,房舍、河流已经清晰可见了。忽然,大龙华西面金坡村传来急骤枪声。我知道,这是曾雍雅、梁正中支队在游击敌人。接着,大龙华敌人开炮了,哐……哐……哐……炮声稀散,也不见敌人出动。

我一阵高兴:自从敌人占领大龙华后,曾支队就不断游击敌人,敌人开始被他们搞得很惊慌很疲劳,后来发现他们力量单薄也就放松了防范,有时即使遇到袭扰也只是放上两炮,依旧督促被抓来的民夫在山中抢修公路。这一情况对我们下一步运兵确实有利。

我们越过金坡山,悄悄登上花果山的南坡,这里除嶙峋巨石之外,很难见到花果,朝北一望,数里外,隔着涞易路,就是清朝皇陵之一———西陵。望远镜中,可以清楚地从百年松柏的枝头上,望见金色的琉璃瓦,绿色的飞檐、吻兽和白色的石像生。

西陵始建于一七二九年,埋葬着雍正、嘉庆、道光、光绪四个皇帝及成群的皇后、王公、公主、妃子。在广阔的永灵山陵区内,有宫殿一千多间,石雕一百多座。

清清栅河水从陵前流过,河上架着七孔石拱桥,后面是高耸的牌坊。西陵四十八村住着许多清代旗人后裔,世代吃朝廷俸禄,以护陵为生,生活颇为富足。

辛亥革命后,他们的境遇江河日下,至“七七事变”时,多数人已穷困潦倒。他们由于长年脱离生产劳动,失去朝廷俸禄之后,简直不知拿什么去填饱肚子了。

于是,男的或当兵,或上山偷伐树木卖给烧窑的,赚几个钱来糊口。青年女子或被卖进张家口妓院,或嫁给外地农民为妻。许多村子居然没有人烟,被蒿草埋没。有的村子住着一些人,勉强学着种地,但没有一挂车,没有一头牛,孩子光着屁股没穿的,连叫化子都不如。

西陵无人护卫,匪偷兵劫,殿内许多珍奇古宝失散了。

永灵山周围数百里,从梁各庄直到紫荆关,原来全是大松林,虎、豹、熊、鹿经常出没,山关隘口,更是古木参天,可是如今禽兽飞尽走绝,浩荡林海成了座座土丘。

直到八路军北上抗战,开到这里,建立民主政权,领导他们发展生产,这里人们的生活才有所改善,以至许多人报名参加八路军,后来成了党的干部。

日军占领华北后,伪满洲国溥仪为保护祖坟,在这里派驻了一支“西陵守备队”,有四个连,驻泰陵附近。大队长溥安,是溥仪的叔伯兄弟。此人和我们暗中达成一条协议:只要八路军不动西陵,守备队绝不妨碍八路军的抗日活动。

可是日军胁迫他们进攻我们,我们有时也不得不还击,但我们遵照聂司令员的多次指示,西陵的一草一木,一柱一石,都要善加保护,将来把它们完好地交给后代,便严令分区各部队,战斗中要尽量避开陵区,不准朝陵内建筑物打炮、扔手榴弹。

这一命令被很好地执行了。即使在同日军作战中,我们通常也不在西陵境内进行,而这次打援,将在西陵边缘进行。为此,在布置战斗时,我们一再强调要保护西陵,力争在公路两侧消灭敌人,不让溃兵窜入西陵。

回到田岗村。我心中很不平静,即将发生的战斗使我想到,大龙华与大红门距离太近,相距不到十五里,敌人两面炮火可以衔接。战斗一打响,敌人势必迅速出自大红门,凭借炮火掩护,向大龙华疾进。我们攻城、打援的部队都将在敌炮火下战斗,甚为不利。怎么办呢? 只有依据有利地形和优势兵力,尽快解决战斗,才能减少伤亡。

侦察参谋快步赶来,身后跟着一位放羊装束的男子。参谋说:

“他主动找来的,要提供大龙华敌人的活动情况。”

我请他坐下,问:

“你叫什么名字?”

“张宝贵,支部书记叫我来的。”张宝贵同志憨厚地笑了,“杨师长,我认得你。听支书说,你们要打大龙华,我们都欢喜。”

“你是哪个村的?”

“就是大龙华的。”

“是党员吗?”

“是。我还是游击小组的。”

“你知道敌人住的地方吗?”

“嗨! 就住我家里。别处也有,东南西北我都清楚,带你们去看看好不? 你们认准了才好打哇!”

我大喜,握住他手道:

“感谢你,仗还没打,你就先立下一功。”

张宝贵同志呵呵笑:“不说这了。只要你们用得上我,我什么都敢干。”

当即,我派人把张宝贵同志送到一团,他带着我们进攻部队的干部潜行到大龙华南面,指点着告诉我们:敌人驻在九幢大房子里。哪里有炮,哪里有电台,指挥部在哪个小楼里,哪里放了岗,哪里有暗哨,他指着不远处一座灰屋说:

“那就是我家,住了十一个鬼子,你们可劲打,房子打倒了我再盖新的。”

当时,大龙华的碉楼还只盖起小半截子。敌人都住着民房,比较分散,有利于我们集中兵力一股一股地将其歼灭。若是等敌人把碉楼盖起来,再攻打就比较困难了。

根据张宝贵同志提供的情报,我们制定了周密的进攻计划。此后,张宝贵同志又一日数次只身进入镇内,探清每一座住房里的日军人数,及时地向我们报告。

傍晚,我问他:“打起来时,你敢给我们带路吗?”

张宝贵同志昂首正色答道:“敢,打鬼子嘛,死了就死了,怕个甚! 我和你们一块上。”

他不但一口应承了,还连夜动员了六位乡亲给我们当向导。

十八日,我向聂司令员报告了我们的决心和战斗部署,聂司令员复电同意。

十九日傍晚,四路兵马按照预定计划,饱餐一顿后,借着渐渐昏暗的天色,从驻地出发了。

林必元同志率一营,经金坡村迂回到大龙华东南与西地,准备从两面同时攻打大龙华,我们对他们的要求是务必勇猛、迅速地歼灭敌人。

一团主力及曾雍雅、梁正中支队两个大队,由王道邦、熊招来同志指挥,随一营跟进到金坡村后,即分道扬镳,直奔大龙华东北方的老虎岭地区,占据有利地形,待击由梁各庄赶来的敌人援兵。

三团的三营及分区特务营、骑兵营、炮兵连、轻机枪连、工兵连,曾雍雅、梁正中支队主力,统由师部直接指挥,分头出动,插到大龙华东面十多里外,在涞(源)易(县)路南面的南、北石楼山隐蔽集结,配合一团主力歼灭西进援敌。

五支队分兵奔往易县方向,游击姚村、解村据点,制止据点内守敌出动。五支队二团伏兵梁各庄南面山岭里,放过驰援大龙华的敌人,待西面我主力伏击援敌时,在后路配合作战,并向东侦察、警戒。

我们的指挥所设在西大地南山,那里一眼就可望见大龙华、大红门、西陵和梁各庄,可用电话、号音和信号弹同各部队保持密切联系。

我们总的意图是:一路攻点,三路打援。保证全歼大龙华守敌,同时争取聚歼敌之援兵。

深夜,攻打大龙华的二营副营长邓南风同志率领第七连在那七位乡亲带领下,秘密绕过三道铁丝网,直奔敌人住的九座大房子。这时,敌人已被曾雍雅、梁正中支队连续半月的袭扰搞得困倦不堪,正在死睡。四周的阵地哨也十分麻痹,待察觉到我们的部队冲进村时,想阻拦也来不及了。战士们的枪口对准他们的胸脯,一阵急射,打翻了数人。房内敌人听到枪响,顾不得穿衣服,光着脊梁扑到机枪上朝我们射击。战士们纷纷投出手榴弹,随着那“哐! 哐! 哐!”的爆炸声冲进房内,与敌人拼杀。

经过三小时的激战,九个大房子被我们攻破三个,敌人死伤五十多名。我们缴获机枪一挺,步枪三十多支。可是,剩下的敌人仍在拼命抵抗,火力凶猛异常。

此时天已大亮,二营副营长便留下一部分人与敌对峙,其余的撤出村外休息。

邓南风同志一点人数,七连竟无一阵亡,仅五人轻伤。干部、战士全都笑了,这场夜战打得着实漂亮。大家一边喝水、吃干粮,一边注视着村内敌人动静,那个劲头是,再一打,非把残敌消灭不可!

日上三竿,骄阳似火,脚下大地开始发热了。我们不再射击,敌人也不发一弹,村内外一片寂静。

战士休整过后,提起枪,沿着沟坎、矮墙、土台,又悄悄地进入了村庄。

突然,大红门传来密集的枪声,我朝东望了几眼,知道那是我们打援部队和敌人接上火了,转而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大龙华来。

大龙华的敌人正焦急地等着增援,一听到东面枪响,像挨了一针强心剂似的,猛然蜂起,纷纷端枪蹿出大房子,由一个身着衬衣手持指挥刀、哇哇狂叫的佐官率领,数挺机枪边打边冲,直向东面奔去,妄图与援兵会合。

“不能让敌人跑掉!”我下令冲击,战士们猛然从隐蔽物后面跳出来,扑了上去。没想到,早已死寂了的大房子墙上的枪眼,突然又喷出火舌,几个战士猝不及防,当即倒下。原来,敌人分成两股,一股向东拼命突围,一股留下拼命掩护。

于是,我们将攻击部队也一分为二,一部分围住大龙华守敌,一部分追歼东逃的敌人。

向东突围的人多势众,显然是敌人的主力,他们在我们枪林弹雨之中纷纷毙命,剩下一百三四十人依然不顾死活地狂奔,沿着涞易路往东窜到小龙华附近。这时,埋伏在路北的二营战士随着枪声、手榴弹爆炸声跳出来,堵住了敌人,会同一营战士,把这股敌人包围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树林之中。不容敌人喘息,一营和二营接连不断地冲击,结果不到两小时,敌人又死伤大半。

这时,剩下的敌人又分成两股逃窜。

一股继续向东,妄图与东面援兵会合。可没逃出多远,就被我分区特务营和曾雍雅、梁正中支队歼灭了。

另一股往回窜,却被战士们咬住,一直跟到大龙华。随后,一营和二营以绝对优势的兵力,把大龙华团团包围起来,从不同方向开始攻击。战士们冲进村时,喊着刚在整训中学会的日语口号:

“日本兄弟,放下枪,别为军阀卖命!”

“停止抵抗,优待你们!”

“顽抗者死路一条!”

“你们父母姐妹在盼你们生还。”

大龙华里的残敌,在主力突围后,一直死守待援,如今援兵久久不至,突出去的主力又折回来了,而且只剩下几十个人,他们便绝望了。一个年轻的敌军士兵听到我们战士喊日语口号,便把枪一丢,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一人放声,众敌垂泪。战士们冲进大房时,再未遇一弹,却只见十几个敌人东倒西歪、满面泥尘和泪水,痛哭不止,叫也叫不应,拖也拖不动。

在东面,昨天夜间,易县和梁各庄守敌就接到大龙华敌人告急的电报,因天黑,他们不敢出动,只嘱其固守待援。

上午八时,梁各庄开出来五辆装甲车,车上枪管四伸,边爬边朝两侧山头射击,向大龙华搜索前进。

一望可知,这是敌援的先头部队,大队人马即将出动。大家兴奋极了,西面敌人正在挨打,东面敌人又来送死,今天的胜利肯定不小!

谁知,五支队人员隐蔽不好,阵地太突出,被敌人发现了。敌人随即下车向五支队进攻。

进攻虽被击退,但我们全歼敌人援兵的意图已经暴露,敌人不肯轻率钻进我们伏击圈了。

这时,敌人的第二梯队携带着山炮从梁各庄出动了。他们向五支队据守的山头猛烈轰击,并频频发起冲锋。我们分区骑兵营配合着五支队将他们击退了。

接着,敌人主力四百多人和骑兵一百多人,从梁各庄、易县一齐出动,朝狭小的三营阵地连续发射了五百多发炮弹,打得山头碎石满天,灰烟蔽日。战士们卧在地上,抬不起头来,但是没有一个人乱动。这实在令人紧张又高兴,过去,我们不少新战士就怕敌人的炮,炮一响心就慌,现在锻炼出胆量了!

看来全歼敌人的计划不可能实现了,我即令一团火速迂回大红门,从敌人背后出击。同时,三团三营、骑兵营、特务营从侧翼进攻。敌人腹背挨打,顿时大乱,溃散成数路朝梁各庄仓皇逃窜,公路两侧丢下一百多具尸体和大量的枪支、弹药。我们打援的战斗也就这样结束了。 v 枪声刚刚消失,我便催促部队打扫战场,因为时间拖久了,敌人会派飞机来轰炸,或者纠集更多的兵力来报复。

在荒野里,战士们发现在一尊九二式步兵炮旁边,躺着几个只穿着短裤的敌尸,大概是因为天热,敌人为了打炮,脱去了军装。令人高兴的是,山炮完好无损,还有十几箱炮弹哩。一团副团长熊招来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时,我高兴地连声说:

“拉回来,不惜一切代价拉回来。”

出师以来,国民党反动派一枪一弹也没给我们补充过,我们只有几门小口径迫击炮,算是重火器了,可照样打胜仗。如今有了这门山炮,我们以后打碉堡、炮楼就更不愁了。

在小树林内,敌人死尸压着死尸,我们一个班长带一个新战士把他们一个个拖开埋葬。突然,一个年近三十,长着络腮胡子、膀大腰圆的日军士官从敌尸下爬出来,号叫着朝那新战士扑去。班长眼疾手快,忙迎上前去,和敌人搏斗起来。双方的枪都被打掉了,两人互相掐着对方脖子,都恨不得一下子掐死对方。敌人力大,把我们班长压在底下,眼看就要得势,班长急叫:

“开枪! 快开枪!”

战士急了,上前就是一枪,敌人背上当即溅出一股血花,谁知,班长也不动弹了。他的两手还紧紧掐着敌人脖子。

战士掰开敌人,摇着班长肩膀伤心痛哭,周围人闻声赶来,不禁悲恸地叹息着。

后来我听说,这个战士因为作战十分勇猛,很快地当上了班长,不幸在黄土岭战斗拼刺中牺牲。

战利品满山遍野,有的竟飞上枝杈、墙头。如敌人的钢盔,就被我们手榴弹炸飞,挂到树上去了。摘下一看,外面蒙一层深绿色薄丝棉,我们起初不解,后来从敌人文件中查到:“战伤大都在头部,钢盔反射日光,赤军枪法准确。须采用丝棉蒙遮钢盔套……”这才明白,原来敌人被我们打怕了,及时总结经验才把钢盔做成这个样子的哩!这层套子质地很好,我们的战士把它拆下来,用来做袜子、手套。

大龙华战斗,缴获敌人山炮、九二式步兵炮、迫击炮五门,轻、重机枪六挺,长、短枪百多支,子弹五万多发,各种机械、土木器具六百多个,还有大批毛毯、大衣、手套、指挥刀以及堆积如山的粮、油、饼干和方块糖等等。大龙华的区长赵鹏飞连夜动员了一百多匹骡马和上千名群众,才把这些战利品统统运走。

这时,我听说,给我们攻击部队当向导的张宝贵等七位同志在战斗中非常勇敢和机智,他们有的拿着捡来的枪朝敌人开火,有的拾起地上冒烟的手榴弹朝敌人火力点扔。其中有个同志抱起一块大砖把敌人一个士官砸死了,另一个同志扯住一个死不投降的敌人的两腿猛跑把他活活拖死了,还有一个同志居然缴到两挺机枪。不幸的是,他们之中牺牲一人,负伤三人。打扫战场时,他们默默地抬走了那位乡亲的遗体,谁都没有一句怨言。

我特意去看望他们时,那位烈士的弟弟流着泪说:

“我哥虽不是八路,可他是为消灭日本鬼子死的,死得光荣!”

他的话感动了我,我不知该怎样感谢这些普通而伟大的乡亲们。后来,我写了篇文章《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登在晋察冀边区刊物《新长城》上,专谈这七位同志的事迹。我深深感受到:在任何一个战场上,群众和我们不仅心连在一起,而且血也是流在一起的。没有他们的支持,也就没有我们的胜利。

俘虏押来了,一共十一个,个个狼狈不堪,在周围群众怒目逼视下连头也不敢抬。过去由于日军拼命向士兵灌输武士道精神,有的“宁死不降”,受伤后被我们抓获,他还从担架上滚下来,脑袋朝石头上碰,就这么碰死了。有的在我们医护人员给他包裹伤口时,竟扑过来乱抓乱咬。但是在我们的军事打击和政治攻势面前,顽抗到底的敌人越来越少,武士道精神也渐渐不顶用了。有些士兵甚至暗地里给我们送三八大盖枪。

我瞅着那群俘虏,问我们的同志:

“不是一共十七个俘虏吗,还有的在哪里?”

身旁的人报告说:

“被群众用锄头劈死了!”

怎么回事?

原来,这半个月,大龙华的敌人在村内无恶不作,光是敌酋的那条狼狗,就先后咬死两个小孩,群众见到俘虏说什么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趁我们的同志不注意,一拥而上,当即打死了六个。

这时,我瞅见俘虏中,有几个人看那模样也就十六七岁,不禁有些奇怪,过去战斗中,我们击毙的敌人多是二十五六岁的老兵,如今怎么变了?

我简单地问了问那几个年轻的日军俘虏。原来,他们中学刚毕业就应征入伍了,只经草草训练便送上中国战场。而且他们有的人的父亲和哥哥早已被派往其他战场,死活不知。说着,几个敌兵哭了起来。

我心想,日本军阀发动的这场战争,不仅给中华民族带来了深重的灾难,而且也给日本人民造成了难以言传的痛苦。现在战争刚进行两年,日本已经显出国力不支的先兆了。再打几年,他们必定彻底失败,这是毫无疑问的。

走在后面的是一个黑瘦的高个子,到了我面前,他忽然站住,弯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杨太君!”

我问站在我身边的敌工科长刘原亮同志:

“这是谁?”

刘原亮同志说:

“他是敌人的翻译官,朝鲜人,叫金范俊。”

金翻译站得笔直,跟着说:

“是的是的,我是朝鲜人。我的祖国沦陷了,我是被迫到中国战场上来的。”

我说:“日本侵略者是我们两国人民的共同敌人,你应该和我们站在一起,反对他们。”

金翻译被带走了,我问刘原亮同志:

“你看,能不能把这个人争取过来,留在分区当翻译?”

刘原亮同志兴致勃勃地说:

“可以试试。分区的翻译太少了,我也缺敌工人才。”

过了一会,一团派人送来两个大铁箱,里面是几十册装订好的文件。来人说:这些文件是在敌人指挥部发现的,他们逃跑时没来得及烧掉。随同文件一块被抓获的,还有日军西陵警备队长兼易县指挥官穴田。

我拿起文件翻阅着,上面虽然是日文,但日文中原就有不少汉字,从那些汉字中,我辨认出,这是一些非常重要的文件。

我一阵兴奋,忙交代刘原亮同志:

“快,把穴田带来……等等,把金翻译也带来。”

在师指挥所,我通过金翻译,审问了穴田。他一看到桌上那些文件,身体都软了,半天不吭声。最后供认:这些文件记述的是日本军政府的对华侵略、政治目标,各师团战区的任务,有日本侵略者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颁发的《关于剿匪与警备的指针》、《使用特种器材(毒气)之参考》和对我晋察冀根据地的《一九三九年一、二、三期肃正作战概要》,包括在经济、文化等方面侵略我国的指导条款,还有情报工作、伪政权的建设与利用以及日军一一茵师团司令部颁发的《对山区方面匪团封锁计划》,等等。

穴田还叹道:“我们原以为你们打不下大龙华,才把这些文件放在这里的。这样的仗,你们一年只要打三四次,日本就会垮台。”

大龙华战斗中,我们共歼灭敌人四百多,这是抗战以来我们分区消灭敌人最多的一次战斗,胜利可谓不小。但是此刻,我忽然明白了,大龙华战斗最重要的胜利,不是别的,而是缴获了这批文件!

我立即派专人将这批文件连夜送往军区。过了几天,聂司令员收到这批文件后,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我:

你们缴获的这批文件,比缴获敌人几百支枪、几十门炮的胜利还大。他们大量核心机密都被我们掌握了。我已经写了报告,随文件一起上送延安,供党中央参考。

后来,聂司令员说,毛主席看到了这些文件,觉得它对于研究敌人,很有参考价值,中央制定的对敌作战的一些方针、原则,有的就是据此而定的。

经过教育,金翻译官也成了我们的同志,当上了敌工科干事,大家都亲切地唤他“老金”,跟他学战场上用的日语喊话,我也跟他学会了不少,这些都在后来的战斗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大龙华战斗中的其他俘虏,被我们送往军区,接受反战教育。一个月后,军区依据他们的愿望分两批遣归敌营。

一批由群众领着送到易县塘湖镇据点,并将军区介绍信交栗屋大队长。栗屋读后狐疑不解:八路军怎么会宽大日本人呢? 他亲自与放归的士兵谈话,士兵争着向他述说八路军以友相待的情况。据点内士兵闻讯纷纷赶来,见“阵亡”一月余的弟兄竟然活着回来了,身上穿得又干净又整齐,还比以前胖了,顿时大哗,受到了不小震动。可是,放归的士兵当晚即被禁闭起来,以后就下落不明了。塘湖镇的敌人经过这件事情之后,士气低落,同我们打仗战斗力也明显不如以前了。有些人甚至不战而降,举着枪喊:

“宽待! 宽待! 我的明白。”

另一批俘虏被送到大王店据点,同样受到日军中队长的审讯和士兵们的探询。那个中队长怕军心动摇,立即把他们送往保定桑木师团部。当天夜里,他们在保定郊外被宪兵队枪杀。大王店士兵得知此事,悲愤交织,半月不能出动。其中一个特务长独自一人到镇外酒店酗酒泄愤,拍着桌子大呼:

“赤军不杀战俘,给饭吃,还给烟抽,我佩服他们! 桑木杀自己士兵,要失败的!”

是啊,非正义战争注定要失败,从事非正义战争的军队也注定会崩溃。大龙华战斗在政治上、军事上、心理上,都给了敌人沉重的打击,使他们预感到灭亡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