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一九四0年春天,我们有一段时间比较安定,我们清醒地认识到,这段时间的安定是相对的、暂时的,因为毛主席已经发表谈话,宣布相持阶段是有条件地到来了。我们对相持阶段的到来,一方面为形势发展这样快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另一方面也担心敌人从正面大量地抽调兵力来“扫荡”敌后。这时,整个晋察冀边区军民都在抓紧时机,加强根据地各项建设,部队也开始了政治整军,并作粉碎敌人更残酷“扫荡”的各种准备。
踏勘狼牙山,是我们分区计划要进行的准备工作之一,因为狼牙山方圆数十里正处在我们分区的腹地,分区的部队无论是出击或据守,都和它的地形密切相关。因此,把狼牙山的地形勘察一番,地形适当改造一下,作出一些未来反“扫荡”的设想和作战预案,是很必要的。而我们在击毙日本侵略军的“名将之花”后,能抽空去一览狼牙山春色,的确也是一大快事。
正是春深似海时,我们从北娄山村出发,前去踏勘狼牙山。
同行者中,有副司令员高鹏,组织科长黄连秋,管理科长曹凌,宣传科长史进前,地委书记王国权,地委组织部长赵凡,摄影记者刘峰,以及全副武装的警卫班战士们。史进前同志真把一条从日本侵略军手里缴获的大洋狗带上了。
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心情格外舒畅。高鹏同志的话最多,黄连秋同志与他一呼一应。他俩一个胖,一个瘦,凑到一块,真是“相映成趣”了。高鹏同志素有“百事通”的美誉,一扯起天南海北来,总是滔滔不绝。曹凌同志背着一个装食品的布袋和一壶酒。过去,各团的干部到分区司令部来开会,如果伙食不好,曹凌这个管理科长就可能是不在场。如果他在场,那么,就准有好吃的。日子长了,团里干部也都晓得这个规律,一开会就“老曹,老曹”地叫个不停,缠着他,不让他脱身。今天我们爬狼牙山,不知他那布包包里装了什么好吃的,他不宣布,谁也不问,都等着到时候看他的“戏”。
曾在日本留过学的王国权同志,边走边和我议论着狼牙山在军事上的价值。警卫班的战士们一路上兴奋地谈个不停,惊叹这里到处都是打埋伏,消灭敌人的好地形。
狼牙山确实是幽奇高峻,危峰迭起,状如万柱狼牙抵天。我仰头望那巍巍峰顶,只见蓝天中一朵朵白云飞快地掠过,竟使人觉得那险峰似乎在不停地向后倾倒。那山径宽不盈足,藏在荒草杂树和乱石之中。多年征战中,我虽然踏过不少名山大川,但在这里,倒也需要步步在意。
爬了半天山,我们都已汗流浃背了。可是那古松、清泉、危石、绝壁……变幻不绝的地形地物,使我们忘了饥渴和劳累。过了险峻异常的“阎王鼻子”,一阵单调的木鱼声随风飘忽而来,眼下一峰高耸,正是远近闻名的棋盘坨。
棋盘坨旁,依山势建有一座不大的寺庙,我们刚刚步入山门,诵经声便戛然而止。
“贫道已恭候多日,今日诸位光临,有失远迎,恕罪! 恕罪!”李老道快步出门,笑吟吟地施礼说。
我赶紧说:“我们上山来看看,一定打搅你了,请道长多多原谅!”
“善哉! 善哉!”李老道乐呵呵地答道,伸手牵着我,把我们引进寺中。
我环顾四周,只见里外空敞,并无他人,十分诧异。
李老道目光一黯,低声说:
“师父不久前寿终升天,徒弟们在这儿度日清苦,打熬不住,散去了。”
我敛去笑容,点了点头。
“请诸位喝碗水,稍歇片刻,贫道再领诸位到狼牙山各处走走。”李老道从寺庙旁边的山泉里汲来一桶水,给我们每人斟满一碗,端上说,“棋盘坨上的这口泉,泉眼虽小,水却清甜爽口。”
我们谢过,端起碗来一饮而尽。真解渴呀! 早晨从东西水一直向上爬约十五里,我们只喝过一点小米稀粥,是该吃东西了。这会只听到坐在我身旁的曹凌同志喊道:
“首长,同志们……”
黄连秋同志马上抢过他的话头,学着他的腔调说:
“今天伙食不好,请别见怪!”
大家“轰”的一声笑开了。
我把手伸进曹凌同志的布袋里,摸出一张焦黄喷香的烙饼,放到李老道手中,请他也尝一尝。
曹凌同志在赞扬声中高高兴兴地把烙饼分给大家,得意地宣布:
“每个人还可以分到一口酒,注意,只有一口啊!”
吃罢饭,李老道领我们走到寺庙后面的孙祖洞,又去看了看棋盘石。那里地形险要极了。
李老道向我们介绍说,棋盘石有两块,分为上棋盘和下棋盘。下棋盘是人凿的,至于是哪个朝代所凿,不得而知。上棋盘是天然形成的,那块巨石上有许多格子,酷似棋盘,棋盘边有一株松树。民间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孙膑与五蝉老祖王敖在此下棋,王敖对着那块凹凸不平的巨石吹了一口气,石头马上变得平展光滑了。孙膑伸出手指一划,石头上就出现一条条沟槽,成了棋盘。两位仙翁又信手拈来小石子往那棋盘上一放,那小石子就变成了棋子。有个入山打柴的樵夫,看到两位老人兴致勃勃地在那里下棋,便好奇地站在旁边观看。不料,棋盘石旁边的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不停地变换着颜色。待到黄昏,这个樵夫下山回村,竟惊异地发现满村皆是生人,没有一人是他认得的,也没有一人认得他。一打听,方知九十九年前,村中有位樵夫上狼牙山打柴失踪。从此,有着棋盘石的山峰便被人叫做棋盘坨。
李老道刚说完,高鹏同志便哈哈大笑:
“来,来,来! 让我们都到这块棋盘石上呆一会儿,等我们下山时,要是看到北娄山村里全是生人,晋察冀和全中国早已把日本鬼子赶走了,伟大的抗战胜利已载入史册,共产主义也已经实现了。岂不快哉!”
我们全乐了,连李老道也捋着长髯朗声大笑。史进前同志牵着那只洋狗,头一个蹦上棋盘石,他搂着狗卧在棋盘石上,说:
“在这儿老实呆一会儿,说不定你会变成一只仙犬呢!”
刘峰同志打开照相机盖子,笑道:
你们都上棋盘石上,我来给你们留张‘仙影’!”
大家欢呼一声,全都跳上去了。我挽着李老道,邀他一块合影留念,大家也一再催促,他却客气地推辞道:
“贫道丑陋,怎敢与诸位合影,告免,告免。善哉,善哉!”
我只好作罢,站上棋盘石,与我们的同志合影。
“诸位请看,那是仙人洞。”李老道领着我们往前走了一段路,指着一团白云说。
我们定睛望去,不禁击掌称奇:悬崖峭壁上隐约可见一个洞,从洞口竟然不停地冒出一股悠悠翻卷的白云来,真像有那么一位大仙在里头往外吹气似的。
李老道接着又说:“狼牙山上有许多秘洞,藏人藏物皆不易被发现。”
“哦!”我想,狼牙山真是个藏兵卧马的好地方,我们应该利用它来与敌周旋,这些千奇百怪的天然洞穴岂不就是敌人的葬身之地么。
李老道又领着我们来到“饮虎泉”畔,他告诉我们,从前狼牙山上有老虎,黄昏时便到此饮水,饮饱后静静地蹲在泉畔,人们从山下往上望,那虎在夕照晚霞中披着一层绚丽的光彩,显得十分威武。
“这狼牙山上,有许多奇怪的名儿。”李老道说,“什么‘阎王鼻子’、‘小鬼脸’、‘鬼见愁’、‘神仙桥’等,皆因山之险峻、径之崎岖而得名。而‘大莲花瓣’、‘一线天’、‘牛角壶’、‘通天顶’、‘鬼舌头’山,则道出峰峦之高绝陡峭,千姿百态。”
李老道的话一点不假,狼牙山又名朗山,从大处来说,它属于太行山脉,从小处来说,则属于五台山支脉,位于平汉路以西,易水河南面,东西走向一百多里,南北走向六七十里。从远处遥望此山,一排险峰直刺青天,酷似狼牙。《水经注》谈到它时,说它“如鸟翅”、“如剑戟”,以状其险。此刻,我们置身于险峰之上,俯视万丈深渊,不禁有些心悬,而极目雾里群峰,杳无尽处,则令人神动。
听李老道说,山的西北方向还有个寺庙叫老君堂,住有一位八十多岁的道长,名叫石海中。此人会武功,性格豪爽。而此山的东面是姑姑坨,上面有座尼姑庵，抗战前有四五十个尼姑,现在恐怕所剩无几了。
站在狼牙山巅,纵览群峰,远眺易水、保定城和平汉铁路,千里古战场尽收眼底。一种庄严神圣的感受,使同志们沉思默想。我摊开军用地图,对照着,比划着,激动地思索着:狼牙山东面是一片平地,一直伸展到平汉线,西北边有九莲山和一溜十八岗,北面是易水河和通往战略要地的紫荆关,东南边是满城、保定。我们只要占据了狼牙山,在军事上来说,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攻的话,一夜能直捣保定、徐水、定兴、高碑店,甚至还可以此为根据地,一直攻到北平;守的话,可在棋盘坨、仙人洞等地设伏,在“鬼见愁”、“阎王鼻子”等处打阻击,那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
猛然,我想起《水浒》中宋公明三打祝家庄的故事———祝家庄修有盘陀路径,宽窄不等,死路与活路相杂,不察内情者往往误入绝境,真可谓“好个祝家庄,净是盘陀路。容易入得来,只是出不去。”宋江攻打时由于情况不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了几次也没打下来。眼下狼牙山地形如此险峻,除两条羊肠小道能分别通往棋盘坨和姑姑坨、一条沟能通老君堂之外,别无他途。如果我们派部队和民兵在这狼牙山和九莲山一带,环绕各座山峰,修上几条秘密的盘陀路,让其隐蔽在怪石与草木之中,与原有的小径相接,那么打起仗来,我们就可以神出鬼没地痛击敌人,而敌人则不得不晕头转向,那该多好啊! 倘若我们再在狼牙山与其他主要山峰架上电话线,如同“飞线”一样,叫敌人想破坏也破坏不了,再设置一些秘密观察所,收集情报,我们岂不是就有了“千里眼”和“顺风耳”,更有利于作战嘛。
想到这里,我特别振奋。下决心发动群众对狼牙山的地形进行改造,并在这一带架上“飞线”,设立观察所等等,这是我们这次踏勘狼牙山所得到的最大启发和收获。
红日照遍了东方,
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
我正想着,忽听史进前同志领头高唱,那歌声像一把火,点燃了我们沸腾的感情。我们全都情不自禁地放声唱了起来:
看吧!
千山万壑,铁壁铜墙,
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
豪壮的旋律,燃烧的音符,飞入深涧,飞向远山。
“我们就在这里打个齐射,预祝抗日战争的胜利吧!”高鹏同志提议。
我们便从枪套里拔出了手枪,指向空中,警卫班的战士也一齐举枪。同志们高呼:
“打到北平去!”
“打到鸭绿江去!”
“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
“抗战胜利万岁!”
……
砰砰砰砰……
枪声响了,大洋狗被惊吓得蹦了两下,与此同时,刘峰同志捧着照相机,“咔嚓”一声,抢下了这个镜头。我发现,站在一旁的李老道那庄重、枯瘦的脸上,悄悄地淌下两行激动的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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