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成武回忆录》节选《正太之役与日本孤女》

作者: 杨成武

顶着仲夏烈日,我又来到晋察冀军区司令部。

军区司令部设在阜平县一个不显眼的山村里,只有走进院落,穿过几株高大的槐树,望见从屋脊上隐蔽地伸出的天线和电话线,才会明白这是军事指挥部。

我奉命急急赶来,是为了参加军区高级干部会议。在这次会议上,聂司令员宣布:

八路军前方总部发布了战役命令,晋察冀军区将与冀鲁豫军区、晋绥军区一起,对全华北敌人占领的交通线及其沿线城镇据点,发动大规模的破袭战①。我们晋察冀军区的任务是:负责破袭正太路石家庄至平定段,破袭重点为娘子关至井陉煤矿段及其两侧地区,并且对平汉路、北宁路、津浦路、石德路、沧石路等铁路和公路线段进行广泛破袭,以阻止敌人向正太路增援!

“好哇!”到会的各军分区的领导同志都惊喜地轻声欢呼起来,“这可是抗战以来,八路军发起的一次最大的破袭战役啊。”

一九四0年,正是国际法西斯最猖獗的年头,在西方,希特勒用“闪击战”打垮了欧洲许多国家,气焰嚣张,睥睨全球。在东方,暴戾的日本帝国主义,正把越来越多的兵力投入对华战场。他们计划八月拿下西安,控制西北交通,进而攻取昆明、重庆,企图以全面的军事攻势,迫使中国投降,同时打击英美在远东的势力,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独霸亚洲。而国民党反动派反共投降的情绪也日趋严重,在他们那里,笼罩着一片对战局悲观失望、妥协投降的气氛。在阴云四合之际,八路军却要在敌后数千里长的战线上迸出大破袭的闪电。正如八路军总部的战役命令所说:

“在华北战场上展开较大胜利的战斗,破坏敌人进攻西北的计划,创立显著的成绩,影响全国的抗战局势,兴奋抗战军民,争取时局好转。”

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参加了战役的研究工作。军区司令部聂鹤亭参谋长和我们一起研究制定作战计划。

聂鹤亭是位老同志,南昌起义时就是排长了。他对司令部工作很有经验。作战计划制定出来后,很快得到八路军总部批准。

在破袭战的第一阶段———正太战役中,晋察冀军区将调集十八个步兵团、一个骑兵团又两个骑兵营、三个炮兵连、一个工兵连和五个游击支队,分别组成三支主力纵队、一支牵制部队和一个总预备队,担负主要方向的作战任务。

在三个主力纵队中,左纵队总指挥是四分区司令员熊伯涛同志,他们负责破袭微水到获鹿的地段;右纵队总指挥是二分区司令员郭天民和四分区政委刘道生同志,他们负责破袭娘子关至平定、阳泉一带的地段;中央纵队总指挥是我,纵队主力有三个团:三分区的二团、一分区的三团和冀中军区的十六团。我们负责破袭娘子关至微水段及其两侧,以井陉煤矿为重点。军区要求我们以飞兵突袭的方式解决战斗,如突袭不成,则强攻克敌,务必制胜。

正太路沿线敌人的驻防情况是:守备东段井陉到石家庄两侧地区的是日军独立混成第八旅团,旅团长是水原义重少将;守备西段娘子关到寿阳一带的是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旅团长是片山省太郎中将;守备太原、榆次地区的是日军独立混成第九旅团。敌人在铁路沿线的大小城镇、车站、桥梁、关隘、隧道和矿区,都构筑了碉堡群。碉堡之间有交通壕相连,周围设有铁丝网、外壕等障碍物,火力交叉配置,可以相互支援。

在军区高干会议上,聂司令员指示我们:这次破袭战是在很长的战线上进行的广泛攻坚战,为达到预期战役目的,一定要在战前进行充分准备。我立即将聂司令员的指示传达给各参战部队,要他们抓紧战前的时间,隐蔽地侦察敌情,进行攻坚作战的训练,准备爆破器材,印制对敌宣传品,建立兵站,贮存粮秣,进一步动员群众,准备打仗。

八路军总部规定了正太战役发起攻击的时间,并秘密下达给我们。它是:一九四0年八月二十日二十二时。

吃罢早饭,我和随行人员骑着战马离开阜平,沿着山谷小道直接驰向井陉,开设前方指挥所。在军区时,我已向各参战团队下达了行动命令。此刻,他们也正在向正太路运动了。

途中,我们先到达四分区,在滹沱河北面西柏坡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住了几天。在那里,我与三分区的二团、一分区的三团和冀中军区的十六团都沟通了联系,了解到部队经过半年的整军,战斗情绪相当高,在边区广大人民群众的支援下,战前准备工作都做得很充分,很出色。我把破袭花芦岭到获鹿一线铁路的任务交给了三分区二团团长萧思明同志,把攻击北峪和马峪的任务交给了冀中军区十六团团长盛治华同志,把主攻井陉煤矿的任务交给一分区三团团长邱蔚同志。

邱蔚同志原是一分区三团副团长,原团长纪亭榭同志到延安学习后,他升任团长。原政委袁升平到延安参加“七大”时,王建中同志为政委。副团长是肖应棠同志,政治处主任是方国华同志,总支书记是邓经纬同志。营、团干部里,除了王建中同志原是北平的地下党员外,其他同志都是老红军,黄土岭战斗后,部队静久思动,这回听说又要打大仗,战士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热情倍增。为了练习破电网,他们把几个心爱的篮球也剖开了,用球胆做手套。这样,手握铡刀劈电网,不至于触电。

八月十七日,我得三团报告:部队行军数百里,已到达平山洪子店,正在补充弹药和干粮。我还听说,一路上,四分区的群众支前工作做得相当好:送茶水,照顾病号,替部队封锁消息……以至于使部队能迅速、隐蔽地赶到目的地。

时值盛夏,天气乍晴乍雨,热的时候简直要把人烤干,下雨时又把人淋得湿乎乎的。道路泥泞,山障河阻,行军中有不少难以预料的困难。部队能够一日百里,按规定的时间赶到滹沱河边,是相当不易的。

我通知三团长邱蔚同志到指挥所受领战斗任务,他很快就赶来了。

我告诉邱蔚同志,井陉煤矿的煤是被日本军国主义掠夺的重要矿藏,它质地优良,开采量大,挖出来后除了供给华北日军外,大部分运到日本去了。因此,必须拿下它,消灭煤矿守敌。攻入矿区后,对我们有用的机器,能搬走的尽量搬走,搬不走的就全部炸毁,使矿井瘫痪。

邱蔚同志与我详尽地研究了破袭井陉煤矿的作战方案,保证啃下井陉煤矿这块“硬骨头”。然后,他跳上马飞快地返回团里去了。 v 听说,三团政委王建中同志在向部队进行战斗动员时,跳上一张八仙桌,讲述了井陉煤矿发生的一桩惨案:一次井下起火,日方经理为了掠夺这个矿的资源,竟下令封住井口,一下子活活闷死一千二百多名中国矿工。战士们听后愤怒至极,恨不得立即直扑井陉,歼灭守卫在那里的日本侵略军。

我随部队来到了滹沱河边,由于山洪暴发,河中浊水翻腾,水位比过去升高了许多。眼下过河的人多,却只有一两只小船来回摆渡。同志们只好脱去军装,把它和弹药一起放到船上,人员下水,拽着一根从对岸扯过来的绳子过河。大部分人员都安全地过去了。可是后面的人过河却出了一个大事故:那根绳子由于拽的人太多,突然断了,不少人倒在水中,尽管马上组织了抢救,仍然有同志遇难。其中,跟随我们行动的军区敌工科长被急流卷走,牺牲了!

我把负责组织渡河的参谋找来,责问道:

“为什么一次过那么多人? 为什么不在急流处搞个标志? 现在造成了非战斗减员,而且牺牲了个军区的科长,我们怎么向上级交代?!”

那个参谋眼里饱含着泪水,痛苦地低下了头。我也沉默了。唉,大战迫在眉睫,万事火急,只要有一丝疏忽,就会付出血的代价。

八月二十日下午四时,部队到达距井陉煤矿只有十多里的山野里,隐蔽待命。我带前方指挥所人员和三个团的营、团干部,爬上一个草木繁茂的山头,勘察地形,分配任务。然后又同三团的干部一起察看井陉煤矿及其周围的地形。只见远处矿区矗立着几座高高的烟囱和风车房,烟囱正冒着浓烟。伴随着“呜———”的一阵汽笛声,一列满载着煤的列车驶离井陉煤矿车站,进入弯道,渐渐消失了。

我用望远镜反复观察攻击目标的位置:井陉煤矿分老矿和新矿,老矿在岗头,新矿在东王舍村。老矿附近的贾庄山头上,设有炮楼。根据情况判断,守敌并未发觉有被攻击的危险,各项活动一如往常。我们长途奔袭的第一步成功了。我当即决定,一营攻打新矿,二营攻打老矿,三营攻打贾庄炮楼。

趁各营布置任务的时候,我打算与邱蔚同志一块化装成老百姓深入到煤矿近处侦察,选择突破口。

几位同志放心不下,说:

“司令员,你别去了。那里距离敌人太近,一旦暴露,撤退都很困难。让我们去吧!”

我没有同意,因为我感到这次战斗太重要了,不亲临实地察看一番,心里不踏实。同志们只好搞来便衣。于是,我和邱蔚同志及少数几个警卫员全都化装成当地百姓的模样,近黄昏时,下了山。我们顺利地走出一段路后,便在暮色中匍匐前进,一直爬到矿区边上,仔细地察看了一番。 v 选好突破口后,我决定把前方指挥所设在离新矿仅二里的小村子里。邱蔚同志便立即回部队组织攻击。天黑之后,战士们陆续钻出沟谷,爬上山冈,等待着攻击命令。突然,远处的矿区电灯齐放光明,好些战士都大吃一惊,因为他们过去没见过电灯。有的看得目瞪口呆,有的啧啧赞叹:“这东西好,又亮堂又好打!”灯光使战士们忘记了危险,忘记了长途跋涉的疲劳。

借着微弱的手电光,我凝视着手表,表针慢慢地移动着。到了! 正太战役的总攻时间:八月二十日二十二时整。

“轰!”骤然传来手榴弹的爆炸声,冲破了宁静的夜晚。

在井陉煤矿的一位工人兄弟指引下,一营三连的战士顺着长梯爬上了电线杆,用虎头钳钳断了一根粗电线,顿时,新矿的电灯全都熄灭了。一营长赖庆尧同志吼了一声:

“灯灭了,冲啊!”

二连的指导员高喊:“三八大盖等着我们去缴哩,上!”

战士们向敌人的碉堡冲去。

此刻,枪炮声大作,手榴弹爆炸的火光,犹如一朵朵嫣红的花朵在夜幕中闪亮。空中弹火交织,瑰丽无比。我听见身边有人感慨地说:

“太美了! 好久没见过这样的夜战场面了!”

井陉煤矿的敌军刚入梦,被这意外的突袭吓呆了,有的赤条条地窜出房来,有的盲目地打枪,有的居然还壮着胆子问口令。

战士们通过电网时,一位班长触电牺牲了,其他同志赶紧拿大铡刀劈开一条通道,再架上门板,部队这才通过了电网。不到十五分钟,新矿就有两个碉堡被二连拿下来了。这个连队有一位以往打仗不太行的班长,今天他一口气缴获了四支三八大盖,高兴得直嚷嚷:

“同志们,咱们不能满足,还得要!”

说完,他带着班里的战士,猛虎般地朝第三个碉堡扑去。

隐蔽在东王舍村一家药铺里的四连,也猛扑出来,十来分钟便攻下第一座碉堡。然后由西北往东打,又碰上两座非常坚固的碉堡。这两座碉堡建在土山上,四周围着高墙,墙上有电网,墙内还有一条深深的壕沟,三道铁丝网。敌人躲在碉堡里,疯狂地向外射击。四连长沉着地喊道:

“刘金山,把鬼子的电网和铁丝网给我统统砍断!”

战士刘金山应声抽出背上那口大铡刀,手上裹了两层篮球胆,回头对周围的人交代说:

“谁给我两个手榴弹? 我的打完了。等把电网和铁丝网都破坏了,我就打手榴弹,你们听到手榴弹一响就冲!”

这位大个子战士把递来的手榴弹往腰里一掖,噌地爬上梯子,高举铡刀,老牛似的吼了一声,手起刀落,那电网便齐刷刷地断开了。等敌人发觉,密集的机枪子弹向这个战士打来,打得墙头砖屑四迸时,他已经敏捷地跳下墙,跃过了壕沟。紧接着,我方的重机枪咆哮着为他掩护。他一鼓作气,又砍断了两道铁丝网,一扬手,扔出了手榴弹。不料,一颗子弹射中了他,而他的手榴弹正巧扔进了敌堡,敌人的机枪马上被炸哑了,同志们哇的一声冲了下去,乒乒乓乓一阵猛打,把堡内敌人收抬干净了。

撤下来时,大家才看到刘金山同志,只见他捂住伤口,躺在壕沟底边喘气边笑,说:“手榴弹又没啦!”

四连又向最后一个碉堡———敌人的中心堡垒发起攻击了。那个碉堡聚集了不少敌人,有十几米高,堡墙极厚,上下好几排射孔,每个射孔都很小,而且可用活动铁板遮蔽。战斗打响后,敌人机枪疯狂地向外扫射,可我们的子弹却不容易打入堡内,手榴弹就更难投入了。这时,二班长命令战士吴鸿奚去把中心堡垒外的铁丝网砍断:

“像刘金山那样,上!”

吴鸿奚同志响亮地回答:“是!”操起一口铡刀,扑了过去,奋力猛砍,铁丝网齐刷刷地断开了。

“好!”班长的话声刚落,忽然,大碉堡内飞出一颗子弹,正巧打中吴鸿奚同志插在腰间皮带上的手榴弹,没等他反应过来,腰间红光一冒,那颗手榴弹便爆了!

“啊!”班长和同志们叫了一声,随即奋不顾身地冲上去。碉堡的射孔又吐出火舌,我们又有几个同志倒下了。部队攻不上去,只好退回来。二班长落在最后,拼命将吴鸿奚同志抢了下来。

 月光下,吴鸿奚同志的脸惨白,下腹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血汩汩地流着,伤势很重,但他的神志还清楚,咬着牙不叫痛。

班长半跪在他身边,用缴获敌人的纱布裹住他的伤口。他用微弱的声音说:

“班长,同志们……你们别管我,快把那个大碉堡拿下来!”

这时,乱云已吞没了月亮,像是要落雨。二班长把自己头上的军帽摘下来轻轻地往吴鸿奚同志脸上盖时,吴鸿奚同志停止了呼吸。

二班长怒狮般地吼着:

“重机枪掩护,我们就是冲一百次也要把这个碉堡拿下!”

一排的战士胸中燃着复仇的烈火,一次又一次地向敌人冲击。

二排六班在这个中心堡垒侧面猛攻,打得只剩下一个人,这个人毫不气馁,跑到一排,喊着:

“六班还有人在!”不等人家回答,他就跳进了一排的冲锋行列。

天蒙蒙亮了。我在前方指挥所了解到一营四连打得很顽强,也很艰苦,便命令邱蔚同志,要他立即将一营的人员重新组织一下,集中兵力,四面围攻那个最顽固的堡垒。

担任牵制任务的三连连长沈万玉闻讯把战士们带到营长赖庆尧面前,要求参加攻打中心堡垒的战斗。营长同意了。沈万玉同志高兴地把驳壳枪的木匣子拍得嘭嘭直响,一回连就问战士们:

“你们怕不怕死?”

战士们齐声回答:“不怕!”

“不怕? 不怕就跟我来,敲掉那座碉堡!”沈万玉同志说罢,便带着队伍出发了。

“三连攻呀! 把那座碉堡拿下来呀!”赖庆尧同志举着望远镜,扯着嗓子喊着。

几个连队的火力飓风般地朝着同一个目标扫去。几名无畏的勇士抱着炸药包,前仆后继地冲上去,终于把大碉堡的堡墙炸裂。随后又是一阵猛攻猛炸,十几杆枪封住敌人一个射孔,使敌人无法抵抗。接着,不知把里面什么东西打着了,堡内喷出火舌,眼看碉堡就要坍塌了。战士们一起冲上去,同剩下的敌人肉搏,把他们全部击毙。可是,三连长沈万玉同志在激战中壮烈牺牲。

天大亮了,全身乌黑的矿工们欢呼着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他们大声地招呼着村子里的人:

“喂! 快出来呀! 八路军来啦,出来给他们搬胜利品吧!”

于是,矿工和乡亲们便和我们的战士一起,把敌人的枪支弹药、掷弹筒、电话机和各种军用物资搬了出来。他们向我报告:缴获的大量炸药中,除了梯恩梯外,还有一种条状、有甜味的炸药。我要他们送来看看。

条状炸药送来了,我接过来,伸出舌头轻轻一舔,果然是甜的!

送炸药来的同志说,这种炸药多得不得了,是日军用来开矿的,听说爆炸起来威力很大。我听后大喜,对邱蔚他们说:

“把这些炸药统统运回去,将来爆破敌人的碉堡呀,兵工厂做手榴弹呀,就不愁了。还有矿井里那些机器和设备,能搬走的尽量搬走,搬不走的就地炸毁!”

随后接到报告:贾庄炮楼也拿下来了。三团二营攻克了南正。但是岗头老矿的守敌非常顽固,他们施放了毒气,致使三营在连克三座碉堡之后,攻击受阻。其中一个排虽然从侧面攻入了矿区,但由于矿区太大,他们找不到攻击目标,只停留了一会,便撤回来了。

在三团激战井陉时,三分区二团占了蔡庄据占,破坏了乏驴岭铁桥。冀中军区十六团攻克地都、北峪据点,歼守敌大部。正太路日军在我中路纵队破袭战中,遭到了沉重的打击。

井陉新矿硝烟未散,盘踞在岗头老矿的敌人听说中心堡垒已经陷落,就射来夹杂着烧夷弹的排炮。炮弹落处,烈焰四起,中心堡垒一带成了熊熊火海。然而,这已经挽救不了他们在新矿的惨败了。

新矿的十四盘开矿机器,十个锅炉,三座鼓风机,两个储水池,两个烟囱,一个绞车房,一个电机房,一个火车站,五座铁桥,以及矿区表面建筑,全部被我们摧毁。据被俘的日本工程师说,只此一矿,日本侵略者就要损失一亿日元,即使再运来全套机械设备,也得半年以后才能复工。v

敌人炮击后不久,我接到三团报告:井陉煤矿火车站日本副站长加藤清利夫妇被炸死了,遗下一对小姑娘,被一营的战士从炮火中救了出来。我要他们好好照顾孩子,立即送到我们前方指挥所来。

此时,我的心情很不平静。奋不顾身地从战火中抢救妇孺,这在我们八路军中是常事。可这回三团的战士冒着生命危险救出来的并不是乡亲们的孩子,而是丧失双亲的日本小姑娘。我自然而然地想起,在日本法西斯进行的这场侵略战争中,多少中国人民惨遭杀害,甚至连初生婴儿也不能幸免。我曾经听过两件真实的事:一个日军中佐,一手提着指挥刀,一手拎起一个刚出生几天的中国婴儿,剁成碎块,扔进磨盘里,令其士兵推磨洒水,在婴儿的母亲撕心裂胆的哭叫声中,将婴儿磨成了肉浆! 还有一群日本兵把一个中国孕妇拖进猪栏里,一阵惨不忍睹的蹂躏之后,猪栏里传出初生婴儿的啼哭声,日本兵拍手大笑:“大大地好! ……”

日本法西斯分子为了使我们亡国灭种,残杀了我们多少无辜的孩子! 而现在,我们的战士却在死神的魔爪中把两个日本小姑娘救下来了。是啊,孩子无罪,她俩也是日本军国主义发动的这场侵略战争的受害者。我们进行的战争,是反侵略的正义战争,不仅是为着拯救中华民族,也是为了使日本人民从军国主义统治下摆脱出来。

两个小姐妹被送到前方指挥所来了。

我一看,稍大的那个约莫五六岁,穿着一件又脏又破的小连衣裙,头发乌黑,圆圆的、漂亮的小脸蛋上,挂着泪珠,一双大眼睛闪着惊惧不定的光,令人爱怜。小的那个,最多只有一岁,右肩胛受了轻伤,此时,她合着睫毛长长的眼睛,已经在战士怀里睡着了。她那又白又胖的小脸上,时不时地轻轻抽搐着。唉,可怜的娃娃,梦中也不得安宁。日本军阀的侵略行径,使他们本国的婴儿也在为战争流血啊!

指挥所的同志都围了过来,不住地叹息:

“可怜啊,这么小的孩子!”

我叫人给这两个日本小姑娘弄点吃的东西来,并给那个负伤的婴儿重新进行包扎。

晋察冀军区前线指挥部,就在距我们不远的洪河漕村。我把三团抢救出来两个日本小姑娘的事,用电话向聂司令员作了报告。他听了很高兴,连声说:

很好! 很好! 三团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好事。你们要把孩子照顾好,等她们吃饱后,马上派人送到我这里来。

岗头老矿的敌人又开始打炮了,并有反扑的迹象。我赶快派人把两个日本小姑娘送走了。听说,聂司令员很慈爱地收下了这两个日本小客人,亲自给孩子们削雪花梨吃,给她们买了许多糖果、饼干,派军医为她们治伤看病。后来,聂司令员亲笔写了一封给日本官兵的信,派人带上信,将两个日本小姑娘送到石家庄,请日方将两名孤女转交其亲属抚养,引起日军内部极大震动②。

正当我中央纵队与兄弟部队一起继续猛烈地攻击敌人、扩大战果时,华北的日本侵略军被八路军的大破袭战所震惊,他们急忙从冀中、冀南调集了五千兵力,从八月二十五日起向正太路东段反击。石家庄、井陉等据点的敌人也纷纷出动。同蒲路南段的敌人也集中于榆次,向正太路西段我一二九师进攻。在敌人东西夹击下,我军继续破袭已不可能,八路军总部决定,撤出正太路,重新进行部署。于是,我带着部队离开井陉地区,执行新的战役任务去了。

①指后来被人们称为“百团大战冶的正太战役。

②事隔四十年之后,新华社发表了《日本小姑娘,你在哪里?》的文章。日本《读卖新闻》转载,轰动日本各界。几天之后,就找到了当年那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美穗子。美穗子应聂帅之邀,前来我国访问,以额触聂帅之手,感谢当年救命之恩。此事成了中日友好的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