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成武回忆录》节选《东团堡歼灭战》

作者: 杨成武

正太战役结束以后,前方总部命令八路军各部队进入大破袭战的第二阶段。

晋察冀军区立即组织了涞(源)灵(丘)战役①和一系列对铁路、公路的破袭战。决定在涞灵战役中,把主要力量首先使用于涞源地区,夺取涞源城,拔掉附近各据点,然后转移攻势于灵丘地区,相机攻取灵丘城和附近各据点,打开边区西北地区,以便同晋西北和平西抗日根据地形成面的联系。

聂司令员命令我指挥由第一、二、三、二十、二十五团和骑兵团主力、一分区特务营,第一、三游击支队、分区工兵连等组成的右冀部队,参加涞源战斗。左冀部队第六、二十六团和察绥游击支队位于蔚县南部和灵丘东部担任掩护。挺进军第九团活动于桃花堡、矾山堡之间,阻击平绥路东段增援的敌人。此外,二分区、军区教导团、冀中军区一部都进行相应的配合行动。

自从黄土岭战斗击毙日军阿部中将之后,驻张家口的日军独立混成第二旅团恨不得一口吃掉我们,却又无从下口。新任旅团长人见与一中将也是一个双手沾满中国人民鲜血的刽子手。他派兵深入我边区,在涞源城、东团堡、三甲村、白石口等地设下据点。驻大同的日军二十六师团,则把魔爪伸入灵丘、广灵、南坡头等地。军区之所以选择在涞灵地区发起战役,就是为了斩断魔爪,拔除敌人设下的据点。

但是,当我军大举出击正太路时,涞源地区的敌人已有警觉,各据点相继增加了兵力,仅涞源城就增加到五百多人。他们纷纷加固工事,储备粮弹,严加警戒。这就大大减少了我军突袭成功的机会。

我带着三分区的二团和一分区的三团从井陉返回分区,略作休整,即向涞源方向进军。事先曾派分区侦察科新任科长姜洪照同志带人到涞源一带进行侦察。经研究并报军区批准,我们决定由一分区的一团攻涞源城,三分区的二团攻三甲村,一分区的三团攻东团堡。

我曾经住过涞源和三甲村,也到东团堡看过地形,对这几个地方都很熟悉,指挥作战时根本用不着看地图。我把前方指挥所放在三甲村附近内长城的一座烽火台上,这里离涞源城极近,离东团堡有七八十里,位置理想,三处战场,不用望远镜能直接观察到的就有两个。

东团堡位于涞源城东北,是敌人供应线上的重要中转站,又与上庄、中庄、王喜洞、摩天岭等据点相呼应,就为敌人在涞源、宣化公路上封锁我根据地的一大支撑点。

东团堡内外筑有上下三层的大碉堡、地堡、围墙、外壕,设有铁丝网、鹿砦,构成了坚固的环形工事。守敌是日本侵略军独立混成第二旅团的一个士官教导大队,共一百七十多人,全是从其下属部队中挑来受训的士官,训练有素,武器精良。翻译官名叫金井,朝鲜人。我地下工作人员曾多次做他的工作,他对我们的抗日斗争也曾表示同情。

半个月前,三团长邱蔚曾派了四名侦察员化装成老百姓进东团堡侦察。那回,他们正赶上日军放映无声电影,强迫当地老百姓去看,以宣扬他们的“王道乐土”和“大东亚共荣圈” 。我们的侦察员混进看电影的人群中,虽然金翻译官有所觉察,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向日军报告。在我地下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侦察员把敌人的人员和武器装备等情况了解得清清楚楚,又平安地出了据点。

东团堡周围数十里的乡亲,恨死了据点里那帮奸淫掳掠、杀人如麻的日本侵略军。三团进军东团堡路过乌龙沟、其中口等村庄时,乡亲们群情激昂,有的泣诉日军的罪行,有的兴高采烈地说:

“这下可好,龟孙子的死期到了。你们不知道,叫东团堡的鬼子杀了我们多少人呀!”

还有位乡亲拍着自己的胸脯说:“你们要能拿下东团堡鬼子据点,我们家就给你们杀一头大牛慰劳!”他们有的主动给我们带路,有的跑来给我们抬担架,给了我们很大的支援。

三团于夜间潜入离东团堡十里外的村庄。天亮后,邱蔚同志带领侦察参谋刘贵、作战参谋杨兴唐及一营长赖庆尧、二营长郭延林、三营长陈宗坤同志上山看地形。邱蔚同志看完地形后,在电话里向我报告了作战部署:一营攻打上庄据点,切断东团堡与中庄的联系;二营在东团堡的东面和南面任助攻;三营在东团堡西面及西南面实施主要突击,九连为突击队。

夜色降临了,明净的秋月照着长城内外的荒山野岭。我站在烽火台上,于九月二十二日二十时,向参加涞灵战役中涞源战斗的所有部队发出了攻击命令。

过了片刻,激烈的枪弹声骤然响起———涞源战斗开始了!

战斗一打响,烽火台上的指挥所电话铃声就响个不停,各团的战况不断报来。

一分区一团正在向涞源城猛攻。敌人火力很猛,我方打得异常英勇,正在一步一步地逼近敌人。

三分区二团用炮火猛轰三甲村东山上的敌堡。战士们冒着敌人的弹雨,奋勇劈开一道道铁丝网,跨过外壕,向敌堡发起攻击。

一分区三团三营,在东团堡附近的馒头山打响,战士们在民兵们带领下伪装狗叫,匍匐前进,砍开铁丝网,紧接着把日军哨兵也砍倒了。正在碉堡内睡觉的日军惊醒了,可是未等他们还击,战士们就把成捆的手榴弹扔进堡内,把他们炸成一堆碎尸。担任突击任务的九连在火炮和机枪掩护下,由东团堡的农会主任赵宗带路,向东团堡守敌首先发起冲击。其他连队也一齐猛攻。可是担任助攻的二营被带错了路,未能按时赶到东团堡。在这种情况下,三营的同志们仍然奋起攻坚。敌人打开探照灯,使用各种武器向我还击,并与冲去的我方战士展开白刃格斗,厮杀声和刺刀的撞击声响彻夜空。

“几个团都打得很艰苦呀!”我对高鹏同志说,他点点头。我们知道,遇到这种情况,部队伤亡不会小。

一夜恶战过去,传来一分区一团攻占了涞源东关、西关和南关的战役,但是涞源的大部敌人并未被消灭,他们退入城内防守。三分区二团曾一度冲入三甲村和中庄两地,遭到敌人猛烈的反击,被迫退出。一分区三团九连在拂晓前攻占了东团堡西南角的炮楼,打开了突破口,三营主力随之突入村内。二营赶到东团堡之后,八连以勇猛神速的动作抢占了村南路口的碉堡。但是敌人很顽固,不时组织反冲击,我军在东团堡杀了个几进几出。攻击上庄据点的三团一营,曾夺得敌人一座堡垒,敌人发动了连续反扑,一营几度力拒,终因伤亡过重,不得不后撤。其他方面,担任攻击插箭岭、白石口、张家峪、王喜洞、摩天岭、沟堡等据点的兄弟部队,都无进展。只是五分区六团攻克了北口,特务营占领了辛庄,挺进军第九团占领了桃花堡、白乐镇、吉家庄三个据点。

情况严重,我拿起电话筒子,找到了邱蔚同志。

“邱蔚,怎么回事? 东团堡还拿不下来吗? 涞源城附近几个据点不拔掉,拿下涞源城就更困难了! 明白吗?”

“明白!”从听筒里,传来邱蔚同志嘶哑的声音,“司令员,部队又发起了强攻……鬼子真狠哪,施放毒气,好多战士中毒倒下了! 眼下我们正在采取防护措施,继续攻击……”

“ 这群法西斯强盗!”我骂了一声,转而对邱蔚同志说,“告诉营、连干部,东团堡的守敌除了军官以外,几乎全是士官,都是带兵的人,对付他们,不能光是死攻硬拼,要多动点脑子!”

邱蔚同志心领神会,立刻去找人想办法。我又和三分区二团团长萧思明同志挂通电话。他告诉我,三甲村的四个碉堡已被他们攻占了一个。攻击部队虽然被迫撤下来了,但是并没有放弃这个碉堡,而是留下一个班,搬了好多手榴弹上去,等于在敌人腹地安了颗钉子。我交代萧思明同志:

“那个碉堡要控制好,可别让它丢喽! 我马上调一门山炮给你,你用它打另外的炮楼!”

萧思明同志高兴极了。

一分区一团的战斗完全陷入胶着状。代理团长宋玉琳同志忧虑地向我报告说,部队仍在东、西、南城关与退入城内的敌人激战。他还如实报告说,一营有一个排在攻打敌人失利时,战士们没有撤下来,排长慌得自己先跑了回来。

我告诉宋玉琳同志,不要放弃已经得到的阵地,但是也不必死啃硬骨头,部队可以原地略作休整,监视敌人,待我们调整部署以后再说,至于那个临阵逃跑的排长,当然应该对他执行战场纪律。

在烽火台上,我与分区几位领导同志简单而又慎重地交换了意见。我提出:目前我们的兵力过于分散,以致进攻受挫,应该按照集中兵力,各个歼灭敌人的方针,以一部兵力监视城内敌人,集中力量先扫除周围各据点,再攻涞源城。几位领导和参谋人员都同意我的看法。我们将此意见报告军区,聂司令员立即复电:同意改变部署。

部署改变之后,一分区一团奉命抽出一个营与三分区二团合攻三甲村,其余部队继续监视涞源城敌人。我要萧思明同志部署好第一、第二梯队,做好准备,将支援火力集中于敌薄弱部位后,突击部队即秘密向该部位集结,在火力掩护下强行袭击。

下午,我给萧思明同志配备了一门山炮,由于这门炮是缴获来的,没有瞄准镜,炮弹极少,因此交代他顶多打三发。萧思明他们小心翼翼地从炮筒里向敌人东山碉堡瞄准,哪知,刚打了两发,并未命中,碉堡里的敌人就吓得跑了出来,向涞源方向逃窜。萧思明同志乐得大喊大叫,忙叫一营长吴生荣同志带人冲击,随即占领了东山碉堡。

黄昏后,一分区一团三营利用暮色悄悄地离开涞源城关,涉过拒马河,赶到三甲村,和三分区二团一起,把三甲村敌人团团围住。一团三营副营长张英辉同志带着三个连包围了一座小山,用铡刀劈开铁丝网,朝一个碉堡扔了几百颗手榴弹,把碉堡炸开了一个口子。三甲村的敌人垂死挣扎,各种枪支通通从枪眼里伸出射击,二团一位叫遂志任的班长冲上去,一使劲,把敌人一支三八步枪拔了出来。在二团和一团三营的猛烈攻击下,日军死的死,伤的伤。至二十四日清晨,三甲村一百五十多个敌人,除二十多名日军和五十多名伪军被生俘外,其余全部被歼。

太阳升起来了,我对高鹏同志说:

“三甲村的战斗差不多了,走,下去看看!”

我们一行人跨上战马,驰向三里村旁边的小山头。战地上的硝烟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气味,到处是敌人的尸体、枪支弹药以及成堆成箱的罐头、饼干和酒。部队正忙着打扫战场。我估计涞源城的敌人很快就会出来增援,便与萧思明他们研究了打援的办法。正说着,天空中忽然传来炮弹的呼啸声,萧思明同志喊了一声:

“司令员快走!”

话音未落,只听“哐! 哐! 哐———”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三甲村周围的山上冒起了一团团浓烟。

我们策马返回的路上,那炮弹竟像粘上我们似的叮叮哐哐地跟在身后炸个不停。我们跃过小河,才摆脱敌炮的射击。驰入山谷,空中又响起了敌机的引擎声。

“来了个报丧的!”高鹏同志笑道。

我们重新回到烽火台时,涞源城的敌人已经饿狼似的窜出来了。我们居高临下,清楚地看到涞源小盆地里的战斗情景。一百多个日军端枪扑向三甲村,快接近村子时,我方阵地各种武器一起开火,前头的日军顿时像被疾风吹折的高粱秆子一样纷纷倒地,后面的日军慌忙拖枪溃逃。不一会,日本士兵又被他们的军官驱赶着,再次扑了上来。和第一次冲锋一样,他们留下一大堆尸体,又掉转头逃了回去。就这样,敌人像一群受了惊的牲畜,一会被赶过来,一会被轰过去,来回折腾着。最后,敌人的飞机胡乱投了几颗炸弹,也一撅屁股飞走了。残余的日军只好灰溜溜地缩进涞源城。

三甲村又回到了人民手中,饱受日本侵略军蹂躏的村民们欢呼雀跃,当即就有一百八十多名青年报名参加了八路军。

在拿下三甲村的同时,中庄、白石口、下北头等敌据点也被我们攻克了。

可是,东团堡仍在血战中……

一分区三团面临着极为严峻的考验。

东团堡的守敌,全都是战斗经验丰富,武士道精神十足的日军军官和士官。他们凭借坚固的工事,将轻、重机枪和掷弹筒打得如泼水一般,不时地施放毒气,有时还组织战斗群反冲锋。战斗打响的那天,正巧士官教导大队井出大队长接替原大队长甲田。这两个家伙都被围在里边了。激战两夜之后,敌外围工事均被我占领,残敌麇集于西南角一地主大院里,依仗核心工事挣扎待援。

一分区三团的指战员们戴着浸过水的口罩,前仆后继,勇猛冲击,民兵们也参战了。他们运送伤员,抢下烈士遗体,见到戴口罩、倒在地上的人就往外拖。激战中,三团党总支书记杨志德阵亡了。消息传来,我的心情很沉重。我早就认识杨志德同志,红军时期他就开始做部队中的党务工作了,是一位优秀的红军干部。

三团的重伤员,全部被送往乌龙沟,由印度援华医疗队抢救。印度援华医疗队这是第二次到一分区来。他们首次来一分区时,是由巴苏华和柯棣华大夫率领的。我们请他们吃过饭,做过一些交谈,对他们的国际主义精神,我们都非常钦佩。涞灵战役一开始,巴苏华和柯棣华即于九月二十三日带领医疗队赶至乌龙沟,开设火线医疗站,直接负责救护东团堡战斗中我军伤员。巴苏华和柯棣华以高超的医疗技术和满腔热忱的态度,抢救了许多身负重伤、生命垂危的战士。他们亲眼看到日本侵略军使用的达姆弹,给我军指战员造成的伤亡,表示了对法西斯分子的极大义愤。他们对我军战士无比英勇的战斗精神,十分敬佩。在反法西斯的斗争中,我们结下了深厚的战斗友谊。

二十四日下午,邱蔚同志向我报告:上午八时许,四十多名日本兵向九连扑来。九连沉着、灵活,待敌近至四十米处,才突然开火,将敌击退。三排还趁机夺占了大院西南角一暗堡,予敌很大威胁。日军甲田大队长赤膊上阵,亲率数十名日本兵举着战刀向我一排扑来。一排长于勇带领全排与敌展开肉搏,他一人就接连刺死四个日本兵,自己头部也被刺伤,最后毅然拉响四颗手榴弹冲入敌群,与日本兵同归于尽。九连与敌激战三个多小时,连续击退敌人六次反冲击。邱蔚同志亲眼看见一个排冲进去同敌人肉搏,全部壮烈牺牲。沉痛与仇恨使他几乎忘掉一个指挥员的职责,差点跟着冲进去……

这天晚上,已是攻击东团堡的第三夜。邱蔚和王建中同志集合全团,再次进行动员,鼓励大家下定决心,今夜把敌人消灭。动员之后,部队进入阵地,团指挥所向前移,支前的乡亲们积极准备运送伤员的担架和牲口。

二十时整,部队对敌核心工事发起了总攻。二营七连一排用炸药包炸开大院东大门,并占领两座房屋,保障连主力占领围墙东南角碉堡。九连、十二连乘机突破围墙,相继占领西南、西北两个碉堡。十二连攻击的碉堡三丈多高,四十名战士抬着梯子在火力掩护下,奋勇往前冲。梯子一架上碉堡,三班长王国庆就背着二十几颗手榴弹往上爬,正当他要往碉堡里塞手榴弹时,却被敌人的子弹打中,挂在梯子上牺牲了。十二连党支书记黄禄气红了眼,又背着二十几颗手榴弹爬上梯子,把王国庆同志身上的手榴弹也取下来,合在一起塞进了敌人的碉堡,四五十颗手榴弹在堡内轰然爆炸,把日军全部炸死了。

东团堡的残余最后退守东北角碉堡顽抗,死不投降,并连续施放毒气,致使三团指战员大部分中毒,只好暂时停止进攻,继续包围敌人。

这一夜,三营损失极大。一、二营伤亡也不小。三营长陈宗坤急得打电话直接找我要兵,说着说着,声音变了调,发起脾气来。我理解陈宗坤同志此时的心情,他为失去那么多的好战友而难过,对使用毒气的敌人恨之入骨,并且急于求胜。我对他说:

“陈宗坤,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赶紧组织剩余力量,包括文书、理发员、炊事员,准备向残存的顽敌作最后的冲击! 打完仗,再给你补充兵员!”

二十五日上午,一架敌机从张家口方向飞来,给东团堡残敌空投下几箱东西。第一个降落伞飘飘摇摇,恰好落在敌人的铁丝网外。正在三营阵地前沿的邱蔚同志叫侦察参谋刘贵带上两个侦察员,去把敌人空投的东西弄一个来看看。刘贵他们爬过去,找来个木箱子,打开一看,全是黄头绿底的日本子弹。这时,天上降落伞全部落了地,可把战士们乐坏了,因为都掉在我方阵地上。日本飞机既为我们补充了弹药,那一张张降落伞布还给我们的战士提供了小包袱皮。

当天傍晚,阵地上显出一种异样的静寂。三团的同志们虽然连续作战几天几夜,疲劳至极,但仍在积极准备着继续冲击,他们知道,东团堡的日军士官只要活着出去一个,就会带出一群残害中国人民的日军来!

突然,从残敌据守的碉堡上传出几声清脆的枪声,原来,敌人营垒里有一个逃离敌巢时,被敌哨兵发现,打了几枪。

这个人就是金翻译官。事后,邱蔚同志把这个情况向我作了汇报。

二十四日上午,邱蔚同志看到我敌工人员对日军战场喊话无效,一场血战不可避免,便亲笔写了一封信给金翻译官,要他寻找机会逃出来,千万不要当日本法西斯的殉葬品。信中还请他把敌情了解清楚,报给我们。信是由东团堡区公所武装部一位叫赵进的同志冒险带进去的。金翻译官从碉堡上下来,悄悄地接过信,看完后便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了,然后又返回碉堡。

二十五日下午,敌人准备突围。三团再次从四面猛攻,置敌于绝境。甲田见大势已去,便将粮食、物资和枪支弹药堆放在一起,洒上汽油,命令所有剩下来的人员跳入火中自焚。他还挥舞指挥刀,将一个不愿自焚的日本兵的肚肠挑出来,杀一儆百。金翻译官在我地下工作人员马奎同志的带领下,趁机溜了出来。日军哨兵发现后,连打几枪,都没有打中,他安全地到达我方阵地。金翻译官一见到邱蔚同志,“啪”地敬了个日本式的军礼,抖动着惨白的双唇说:

“太君只剩下二十七个了,他们把机枪、掷弹筒浇上汽油,准备跳到火里,统统死啦死啦的。”

邱蔚同志一听,马上挂电话向我报告。我大声喊道:

“邱蔚,赶快命令部队冲进去,要不鬼子放火一烧,就缴不到那些机枪、掷弹筒了!”

三团立即从四面八方攻向残敌龟缩的角落,这时,武士道精神十足的日军爬到屋顶上,疯狂地饮酒,唱着《君之代国歌》,跳着日本武士舞,向东方遥拜,然后发出如牛般的吼叫,一个个纵身跳入熊熊大火。等到战士们冲入时,日军官兵已全部烧死,部队武器也被烧坏了。尽管如此,三团在乡亲们的支援下还是缴获了不少轻、重机枪和掷弹筒,另外还有步枪一百多支和大批的弹药、罐头和粮食等物资。

凶狠、顽固的东团堡日军士官教导大队被我全歼,使华北的日本侵略军受到极大震动。在三团返回的路上,乡亲们扶老携幼,箪食壶浆,慰劳部队。那位表示要“杀头牛”的乡亲,果真杀了头牛送来,向战士们祝贺胜利。

九月二十八日开始,敌人从蔚县、涿鹿县各个据点和张家口陆续以小股兵力朝涞源方向增援,渐渐增多到三千多人,猛烈进攻我们。我右翼部队不能继续扫点攻城,奉军区命令,主力撤出战斗。涞灵战役的前一阶段即告结束。

涞灵战役的后一阶段,由邓华同志指挥左翼部队进行。一团奉命调入左翼部队,他们在南坡头战斗中打得十分出色。

整个涞灵战役于十月十日结束,历时十八天,歼日伪军一千一百多人,缴获大量枪支弹药和军用物资。我军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在战役进行期间,各地党、政、民进行广泛动员,大力支援前线。涞源县县委书记李虓亲任战地动员委员会主任,涞源人民把大批粮食、蔬菜、水果送往前线。易县妇女自卫队组织了有百副担架的妇女担架团,由妇女队长松森同志带领,步行百多里运送伤员。龙华县一、二、三区动员参战人员近八百人,全县组织三个运输站,专事运送军需品。我们的每一个胜利,都与广大人民群众的支援分不开啊!

东团堡的歼灭战,使涞源警备司令小柴俊男不寒而栗,痛心疾首。后来日本侵略军重占东团堡,这位败军之将小柴俊男还大言不惭地立了一块大石碑,两面分别用中文和日文锲下一首《长恨歌》。这首歌中虽然充满法西斯的臭味,但作为这段历史的佐证,故将全文抄录如下:

东团堡警备队长恨歌

行军西征涞源县,路越一岭叫摩天。

围绕长城数万里,西方遥连五台山。

南到白石山更大,东与易州道开连。

千山万水别天地,有座雄岩紫荆关。

察南边境一沃野,小柴部队此处观。

窥谋八路军贼寇,中秋明月照山川。

丰禳高粮秋风战,敌军踏破长城南。

精锐倾尽杨成武,势如破竹敌军完。

盘袭怒沟如恶鬼,我含笑中反攻然。

惨复天地炮声震,团堡一战太凄惨。

此处谁守井出队,彼处谁攻老三团。

敌赖众攻新手替,我仅百余敌三千。

突击不分昼和夜,决战五日星斗寒。

穷交实弹以空弹,遥望援兵云貌端。

万事休惟一自决,烧尽武器化灰烟。

烧书烧粮烧自己,遥向东天拜宫城。

高齐唱君代国歌,决然投死盘火里。

英魂远飞靖国庭,壁书句句今犹明。

一死遗憾不能歼灭八路军,

呜呼团堡士壮烈肃然千古传

昭和十五年秋

部队长陆军中佐从五位勋三等

小柴俊男作

这篇为日本法西斯匪徒歌功颂德的碑文,在叙述战斗的惨烈情景时,却也衬托出我三团作战的英勇,更流露出敌人对我们八路军的刻骨仇恨。涞源县的同志派人将碑文抄送给我时,正好是八路军“百团大战”的第三阶段———反敌“报复扫荡”胜利结束。读了《长恨歌》,我想,日本帝国主义者不停止对中国的侵略,那么,他们的《长恨歌》是永远写不完的,现在只是开始!

①涞灵战役第一阶段时,邓华同志指挥五分区部队在灵丘、广灵牵制敌人,配合一分区部队作战。涞灵战役第二阶段时,杨成武同志指挥分区部队在涞源、蔚县牵制敌人,配合五分区部队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