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年底,部队到达了乌江边。这时上级指示我们:"先抵黔北,夺取遵(义)、桐(梓),发动群众……"
遵义是黔北重镇,是贵州的第二大城,向北是重庆,向南是贵阳,东是武陵山,西是大娄山,是黔北的一块小盆地,汉属牂牁,即古书中常说的"夜郎冶属地。桐梓是贵州军阀王家烈及其"双枪将"①首领侯之担的巢穴。乌江又名黔江,是贵州的第一道大川,由西南向东北斜向贵州,把贵州分成南北两部,也是遵义、桐梓南面的天然屏障。在遵义、桐梓之间的娄山关,有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进"的威名。欲下遵、桐,必先渡此江,并过此关。军委命令一军团第一、第二两师,分别在龙溪、江界、黄平一带准备渡江。
我们二师四团在攻占老黄平后,一面继续向乌江前进,一面侦察,同时向部队进行政治动员。
"老乡,这里到贵阳还有好多路?"我拄着拐杖,站在路口,向过路的老乡打听。
没想到那老乡挺友善,对我们丝毫没有戒心,爽快地答道:"只有一百八十里。"
耿团长递上一支烟,接烟的老乡笑了笑,说:"长官,你莫客气么!"
耿团长笑笑,点上火,继续问:"贵阳好打么?"
"啥子?"老乡吸了一口烟,问。
我说:"我们想打贵阳,你看好打么?"
"这个,"他听懂了,想了一想,又笑着说,"王家的人都是大烟鬼,又不多,你们红军大队人马去打,那还打不开么,我看,能打开,他们哪里守得住?"
听老乡认真而饶有风趣的说话,我们不禁笑了。我们又说:"老乡,我们就去打贵阳,消灭王家烈好不好?""好,好! 贵阳打开了,打掉了王家兵,我们老百姓就好过了!"老乡眉飞色舞,兴高采烈。
其实,我们并不是要攻打贵阳,只是想通过乡亲,把这个虚虚实实的消息传给蒋介石、王家烈听听罢了。而我们真正的意图是:声东击西,直奔乌江。
经过半天的急行军,我们到达了乌江南边一百多里的猴场。这里的群众听说我们是打王家烈、侯之担的部队,高兴极了,自动站在两边,喜笑颜开,夹道欢迎我们。这时传来消息:我一师一团②已占领余庆,那里的敌人———一个团和伪区公所早已闻风逃窜。
夜晚,正是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三十一号的晚上,部队在乌江边上迎新守岁。
以往,在中央苏区的时候,每逢过年或者"八一",都要举行一些联欢活动。苏区人民敲锣打鼓,肩担、手推着慰问品,来到部队,与指战员相互祝贺,一起联欢,十分热闹。部队自己也开同乐晚会,开运动会,宣传队忙着演出。
记得一九三三年在藤田,各种活动之规模异常宏大。
整个军团召开运动大会,进行射击、投弹、刺杀、架线等军事项目和政治文化项目的比赛,中华苏维埃临时政府对作战有功的同志颁发红星奖章。那次,军团奖给我们四团一面红彤彤的大旗,上面写着"英勇冲锋红四团"几个醒目的大字。
温坊战斗胜利之后,在福建长汀南山坝进行的一次文娱体育活动,又别具风味。
那次,进行了盛大的演出活动。军团政治部副主任李卓然同志,创作了剧本《庐山之雪》,还有军团宣传队编的《杀上庐山》。军团政委聂荣臻同志的热情真高,百忙之中编写了一个以大革命时期武汉工人收复英租界为背景的剧本。聂政委还亲自担任角色登台演出。军团政治部主任罗荣桓同志,保卫局长罗瑞卿同志也都上台扮演角色。
我们比军团首长年轻得多,更是活跃,做游戏、运动比赛……全和战士一起,闹成一团。
常见的一种游戏:击掌传手绢,总是引得大家笑声不绝。那时,干部战士围成一个圆圈,大家一齐击掌,一条手绢从这个人手里传到下一个人的手里,当掌声突然一停,手绢传到谁手里谁就算"输"了,他就得在准备好的盒子里抽签,签上写的是政治、军事等各种问答,如果答对了,就奖给一把花生米。如果答得不对,他就得出出洋相,请人代答。
我喜欢打乒乓球,还喜欢玩一种叫做"打蒋介石"的游戏:把五根木头竖起来靠在一起,用一根长的棍子,在离十米远的地方甩过去,全部打倒的话就算赢了。
还有什么"矮人过桥"(钻凳子)啦,比赛山歌啦,名堂多得很。干部战士来自五湖四海,也就带来了各地的一些传统娱乐方式,尽管乡土气息不同,玩起来却津津有味,往往一弄就通宵达旦。
在那热热闹闹的气氛里,同志们回忆一年的战斗与工作,话题丰富得很,打了哪些胜仗,谁都想争着摆一摆,谈一谈。
今晚,在寒风料峭的乌江边上,送旧岁迎新年,与昔日相比,自然别有一种滋味,但各连还是开了晚会。
这个晚会,主要是进行战斗动员。大家聚在马灯、篝火旁,回顾离开苏区以来的战斗,总结教训,展望未来,激励斗志。
我们的红军队伍,不愧是党领导下的革命军队。尽管刚突破四道封锁线,遭到了重大损失和挫折,但依然斗志旺盛。
这个晚会,成了乌江战斗的动员会。
"突破乌江","拿下遵义、桐梓","完成军委交给我们先头团的战斗任务","到遵义去过新年","乌江虽险,又怎能挡住红军飞渡",这些口号,成了每个干部战士的决心和信念。
江风带着冰冷的寒气从低矮的房顶掠过,然而凡是有我们红军在的每间屋子里,都热气腾腾,飞出窗外的都是那铿锵的誓言。
天将破晓,耿飚同志还专门叫小白弄了一小锅红枣炖鸡,这实在要算丰盛的节日美餐了。
吃罢早餐,耿飚同志和我踏着露珠,到渡口进行实地侦察。
一到江边,嗬,果然名不虚传。只见江水滔滔,水清湛然如碧。两岸悬崖绝壁,仰首不见其顶。望江边,白雪铺满大地,沿江的竹子都给沉重的积雪压弯了腰,随风轻轻摇摆,像在向我们欢迎致意。这一天,天气阴暗,冷风嗖嗖,大雪纷飞,只能听到哗哗的水声。我们想用望远镜观察对岸敌人的计划看来不能实现。一问老乡,才知道,就是平时天晴,江面浓雾弥漫,能见度也很差。显然,不能再犹豫等待。耿飚同志和我看完后决定:用机枪扫射对岸,来一次火力侦察。
"哒哒哒……"一阵清脆的机枪声从江面响起,敌人隔着雨雾,不知虚实,便匆匆忙忙地还起枪来,大大小小的火舌一齐向我南岸吐来。原来,我们江对岸的渡口敌人配备有连哨。渡口上游五百米处,据老乡介绍,有条极小的傍山小路,与对岸渡口大道相通,勉强可走人,但那里是陡壁,江岸无沙滩。经过火力侦察,我们发现,纵然如此,敌人在那里还是小心地配了排哨。这时,老乡还告诉我们,敌人在江对岸挖了工事,离江岸约两华里的一个大庙里,驻扎了部队,半山腰里,还有敌人的一个团。
下午,我带着负伤未愈的隐痛,与耿团长一起向师首长作了汇报。师首长明确指示:既然渡口大道是敌人的防御重点,工事较强,兵力较多,而渡口上游敌人防守较弱,就同意我们的决心:佯攻渡口大道,主攻上游五百米处的小路。临走时,师首长告诉我和团长:"佯攻处声势要大,要把敌人的全部注意力吸引住。"
返回团部后,耿飚同志与我分头动员,组织力量。
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当天下午,我们组织力量,大张旗鼓地在渡口南岸搬运架桥材料,引得对岸的敌人一阵紧张,不仅时而机枪时而步枪朝我们开火,而且使劲地加修工事。
就在这时,我们用一个营的兵力悄悄赶制了几十个竹筏,连夜又到各个连队去挑选能攻善战且识水性的战士,准备挑选十八个同志。战士们一听说要凫水过江,执行强渡任务,个个都争着要去。我正要去三连,三连长毛振华同志听到这个事后就找来了。他"毛遂自荐"地说自己一定能完成上级首长交给的任务,为此,摆了很多理由。
毛振华同志我熟悉,二十四五的年纪,瘦高个子,人机警聪明,说话声音很响,湘江边上长大的庄稼人,曾经给贺龙同志当过勤务兵。他打仗勇敢得很,像只猛虎,但是水性好不好我不大清楚。他见我怀疑他的水性,衣服一脱,说:"行不行,当场扎两个猛子!"引得在场的同志一阵大笑。
要求过江当先锋的人实在太多了,这可把耿飚团长和我忙坏了,直到半夜一点,还有人争着要去,争这十八个名额中的一个。有的同志没被挑上,不服气,直接向团长和我请战。
第二天,试渡开始了。为了不失时机,决定在早晨进行。
这一日,风嗖嗖,雨绵绵,刚下过一场雪,天出奇的冷。上午九点钟,佯攻先行开始。我们打出了第一排机关枪子弹,敌人就慌慌忙忙进入工事,又是机枪,又是迫击炮,乒乒乓乓,十分热闹。
就在这敌人打得热火朝天的当儿,我在渡口上游五百米的一个竹林里,正面对即将下水的八位勇士。这八名是从十八名勇士中选出来的,他们的任务是拉过去一条缆绳,以便后续部队渡江。我对这八名勇士说道:
"同志们,战斗打响了。今天下雪天冷,有风,风也冷,江水更冷,但是,再冷,也不能阻挡我们红军凫水过江!"
毛振华同志第一个站出来,说:"为了突破乌江,完成战斗任务,冰水我们也要过去!"
"好,祝你们成功!"说着,我手一挥,小白连忙端过来一壶酒,我和团长给这八位同志,每人斟了一碗,然后说:"祝你们胜利!"
八位同志高举酒碗,一饮而尽。
"出发!"耿团长发出命令。
八位同志几乎同一个时间脱下上衣,打着赤膊,腰里缠着驳壳枪,头上顶着一捆绑好的手榴弹,"扑通"一声跃入水中,他们一手拉着一根绳子,一手轻轻地划着。
朔风凛冽,冷风潇潇。别说在水中,就是穿着衣服,站在这江边,也觉得寒风刺骨。可是我们的八位勇士,头也不回,劈波斩浪,直往对岸游去。
一米,二米……远了,更远了,眼看快到江心了。敌人忽然射来密集的子弹,夹杂在中间的还有一发发迫击炮弹,打得江面浪花激溅,白茫茫一片。纵然江水冰冷,头上炮弹呼啸而过,但是,八位勇士仍然奋不顾身地向前泅渡。
"快过江的三分之二了,再坚持一下!"耿团长正对我说,但话音未落,敌人的迫击炮弹打断了八位同志拉着的那条缆绳。刹时间,江中的旋涡大显淫威。游到江中的同志只能折了回来,第一次试渡失败了。在岸边我们接回了泅渡的勇士。但是,一检查,少了一名,原来这位同志,因负伤体力不支,加之在水中冻了两个小时,风又大浪又急,被江水冲走了。他是强渡乌江第一个献出生命的红军战士。
第一次试渡虽然失败,但同志们完成战斗任务的决心,丝毫没有动摇。我们接受了白天试渡失败的经验教训,决定实行夜间偷渡,以避免敌人的射击,减少伤亡。于是,部队又赶制双层竹筏,再次进行政治动员。各连纷纷再举"能人"。侦察连连长王友才是个广东人,入伍前当过水手,第一次试渡没有点上他,憋了一肚子气,这次又要求参加偷渡,团长和我考虑架桥需要他,没有批准他的要求。
入夜,江水汩汩,寒风凛凛,我们在竹林里把担任偷渡的一营集合起来,作了战前动员。
突击赶扎的三个双层竹筏放在岸边。第一个竹筏下水了。五个勇士在毛连长的带领下,首先跳上筏子,他们除配备必要的武器弹药外,还带着火柴和手电,约定到了对岸之后以电筒光和火柴光为联络信号。
第一筏顺利地离开了江岸。
敌人没有发觉,第一筏继续向江心划去。
第二筏、第三筏相继下水了。
同志们预祝他们成功,看着他们的竹筏离岸而去,一瞬间即消失在夜色中了。大家站在江岸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对岸黯黑的山影,期待着胜利信号的出现。但是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始终看不见对岸有什么动静。他们究竟到达了对岸没有呢? 他们正在前进吗? 他们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为什么既不见亮光,又不见他们回来呢? 等了又等,没有一点影子,真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无法捉摸。当时最迫切的问题是查明情况的究竟,大家为此焦急万分。直到三十分钟后,才有一个通信员匆忙跑到江边报告,说:"第二筏到了江心后,被水流冲下五里,险些翻掉,现在已经返回来了。"团长与我正在追问详情,第三只竹筏上的同志也返回来了。原来他们的竹筏子也被水冲下了二里远,摸不到方向,几次险些冲翻。至于那第一只竹筏呢? 始终不知下落。在此情况下,不敢盲目地再发竹筏,只能另想其他办法。
我们在江边盼着,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但是对岸仍然不见灯光,也未见他们回来。
夜,漆黑的夜,乌江水咆哮着,天空又纷纷扬扬飘下大雪,冷雨湿透了我们的军衣,通身冰凉,我们怀着焦虑的心情,等待了整整一夜。
元月三日凌晨,军委副参谋长张云逸同志来了。他带来了重要的情况。他说,追踪我们的薛岳纵队离这里不远了,军委催促我们四团迅速完成渡江任务,要求是越快越好。并派来了军委工兵营③归我们指挥,担负架桥任务。他还一再地说,如果我们不能过江,势必只能背水一战,情况将会更加危急。
我们四团的指战员,听到这一消息,情绪激昂,纷纷向团部请战。他们表示:愿意作出最大的牺牲,渡过江去,确保党中央和我军主力安全渡江。我们团党委也立即召开了紧急会议,决定:尽管有两次失利也决不气馁,为了不失时机,准备出动六十多个竹筏,立即强渡。
拂晓,天出奇的冷,昨夜一场大雪将竹枝都压弯了,裹在枝头的残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银光,滚滚的江水哗哗作响,而我们第一批三个竹筏上准备过江的战士,却冒着严寒,赤着膊,穿着短裤,在密集火力的掩护下,一齐入江离岸,开始了强渡。这时我们除继续对大渡口组织小部队佯攻外,把主力集合在竹林里,由一营担任突击,作为第一突击队。
敌人开始没有发现我们,而当竹筏距敌人约五十米时,突然听到对岸响起了清脆的机枪声。奇怪的是,他们的火力没有朝着竹筏,而是往崖上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竹筏离江心更近了,敌人更慌了,他们几乎乱了阵脚,枪不知往哪里放。正在这时,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仔细一辨,啊,声音是从江对岸石崖边传来。我一阵紧张,赶忙举起望远镜,现在可以看清,从对岸石崖底下,贴近敌人的地方,钻出几个人来。
" 会不会是我们的人!"我正想。
敌人的火力突然一齐转向崖底。
竹筏乘隙加速前进,筏头激溅起一簇簇雪白的浪花。
竹筏靠岸了,他们吹响了宏亮、激昂的冲锋号。
竹筏上的同志与崖底下的人组成了交叉火力,像把钳子紧紧地咬住了敌人。
敌人的气焰被压下去了。他们纷纷向后逃窜。我们的同志冲上了敌人的阵地,战果在不断扩大。现在完全可以断定,崖底下的人是我们自己的同志。
是谁呢?就是毛振华连长他们。
原来,毛连长与五个同志带了一挺机枪,乘坐第一个竹筏,在二日晚上摸黑靠上了对岸。他们上岸后,希望后续部队过来,但是久等不见来人。他们听到头上几米远的地方有铁器响。显然,敌人在那里筑工事。他们在敌人的脚底下,又怎能打手电、划火柴呢? 在这困难情况下,他们只好在敌人工事底下潜伏,等待时机。
偏偏这时天空又飘起雪来,雪花落满了他们的肩头和一身。寒风呼啸着,江边分外的冷,毛连长他们穿着褴褛的军装,相互依偎,紧紧地抱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抗御着风寒。在敌人的工事下,他们可以清楚地听到敌人的对话、议论。但是为了胜利,谁也不咳嗽一声,谁也不说一句话。半夜,毛连长突然发现一个年轻的机枪手不见了,五个人到处摸黑寻找,但不见踪影,有的同志开始怀疑了,这个同志是位刚从白军中过来的新战士,会不会经不起恶劣环境的考验,在这生死关头动摇了? 有人建议立即转移,或是拼着性命冲上去,向敌人作最后一击。但是坚定、沉着的毛连长分析了一下情况之后,说"不会",并压低声音说服了同志们———为了全局的利益,决不能贸然行动。他还说:"万一被敌人发觉,我们就等着敌人靠拢,然后用手榴弹对付他们,敲掉一些敌人后,再往山里撤!"过了一会儿,果真那位同志回来了。原来这位新战士拉肚子了。毛连长问他:"为什么不拉在旁边,走出去不怕敌人发觉?"那位战士笑笑说:"我怕拉在这里太臭!"就这样,结束了一场虚惊。第二天拂晓,当强渡的大队竹筏快接近岸边时,这六位勇士才出其不意地从敌人鼻子底下跃了出来。
第一批强渡的同志与毛连长他们会合后,我们又赶紧调集一营的其他同志作为第二梯队,撑着剩下的几十个竹筏向对岸的敌人驶去。这时二营全部火力,加上数十挺轻、重机枪和军团炮兵一齐吼叫起来,向敌人压去。总支书记林子钦和青年干事黄春美考虑到一营没有教导员,为了协助一营长指挥部队占领敌人团阵地后向纵深发起攻击,也和他们一起过了江。
一营过江了,神速地占领了高地。三营这时在江边焦急地等待过江工具———竹筏。忽然,对岸枪炮声异常猛烈地吼叫起来,我用望远镜一看,不好,敌人的预备队开到了,齐向一营压来。他们夺回了一营占领的阵地,一营且战且退,被迫退到了江边……
在这紧急关头,一直在团指挥所的陈光师长派人叫炮兵连连长赵章成和指导员王东保一同赶来。
炮兵连是军团直属连,本来是炮兵营。那时,有四门八二迫击炮,两门机关炮④编成三个连队。湘江觉山阻击战中,损失很重,只剩下两门八二迫击炮了,因此一个营缩成炮兵连,原来的营长赵章成就当了连长。
赵章成同志可谓红军中炮兵的鼻祖了。他原在白军部队里当炮兵副连长,受过正规训练,炮打得准极了。他是一九三一年在江西参加红军的。
赵章成和王东保很快来到指挥所,团长和我向他们交代了具体的战斗任务。然后,陈光师长问道:"赵章成、王东保,还有几发炮弹?"
"还有五发。"赵章成同志如实向师长报告说。
陈光师长向对岸敌群一指:"看到敌人没有?"
"看到了!"赵章成和王东保一起回答。
陈光师长用力做了个推挡的手势:"非把敌人打回去不可! 把敌人打回去! 打不回去,拿着脑袋见我!"
"是!"赵章成、王东保二人坚定地回答说。
团长和我对他们说:"你们一定要坚决地完成这次任务!"
他们接受了任务,转身往外走。
任务这样紧迫,我也随后跟了出去。
赵章成和王东保一路小跑,边跑边核计如何完成任务。
王东保说:"这是死命令啊!"
赵章成并不慌张,还和平常一样,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要紧。留下的几发炮弹,我都检查过了,底火、引信、药包都是好的。"
王东保想了一想说:"我去动员,你去准备。"
"你去动员吧,我马上就准备好。"赵章成说。
王东保最后还是担心地说道:"打不下来,我们两个要拿着脑袋去见首长啊!"
说到这里,已经到炮兵连预设阵地了。炮阵地离指挥所只有几十米远,靠近江边,前面有一排稀稀拉拉的毛竹,地上已经预先挖好了安放炮盘的圆坑。
别说王东保担心,我也在考虑:炮弹这样少,只有五发,万一虚发,那……
这时赵章成同志迅速地架起一门八二迫击炮。
王东保站在旁边,指着敌人,向战士们大声喊道:"大家看到敌人没有?"
战士们齐声回答:"看到了!"
"我们要把敌人打回去!"
这就是临战的紧急动员了。
阵地上非常紧张,但炮连的战士们毕竟经过赵章成的严格训练,忙而不乱,有条不紊。战士们从炮弹箱里拿出了五发炮弹。这全都是从苏区一步一步背来的哩。谁想到这每一发炮弹如今都联系着乌江战斗的成败啊!
头一发炮弹,传递到赵章成的手里。
站在旁边的我对着他说:"赵连长,沉住气!"
"杨政委你放心!"赵章成同志说。
这个老炮手一手托起炮弹,一只脚往前伸出半步拉成弓步,没有瞄准镜,而是闭上一只眼吊了吊线,把炮弹送进了炮膛。
"轰"一声巨响。
炮弹在敌群背后爆炸了。敌人仍在碉堡前蠕动,指导员王东保同志有些沉不住气了,说道:"老赵,炮弹不多,这还行!"
"不要慌,重点在后面!"赵章成仔细地瞅了瞅弹着点,原来刚才他打出的这发,是试射,因而十分沉着地答道。
说完,他又用手指头瞄了瞄,然后双手捧起一发炮弹,举过头顶,跪下一条腿,对着天空,像念咒似的喃喃说道:"不怨天不怨地,我是奉命射击,冤鬼不用找我!"原来,赵章成信佛,不忍开"杀戒"。这种浓厚的迷信色彩,不免使我觉得可笑。
他说完,将一发炮弹滑进炮膛。
这时阵地上,鸦雀无声,可以听到炮弹在炮筒里下滑的丝丝声。
"轰!"又是一声巨响。
只见炮弹出膛,弹头弯曲飘忽而去,一个隐隐的黑点从高空骤下,少顷,火光一闪,"哐!"炮弹在敌群正中间爆炸了,顿时掀起一股浓烟。"打得好!"我不禁喊了起来。接着第二发、第三发连续发射,向我滩头部队冲击的敌群顿时被浓烟覆盖了。
硝烟稍散,只见那品字形的三个炸点的前后左右,躺了一大片敌尸,其余的敌人鬼哭狼嚎地向后溃逃。我滩头部队,乘势发起猛烈的进攻。
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景象,实在叫人太高兴了。于是,我放下望远镜,用两手抓着赵章成同志的双肩,激动地说:"打得好,我要建议军团首长给你们立功!"
"打完了,可惜只剩一发炮弹了!"赵章成同志却在一旁笑笑说。
从他的语调里,听得出他是那样心疼几发炮弹,是啊,步兵战士弄到几颗尖头子弹,像宝贝一样珍藏着,擦了又擦,闲下来时,拿出来与战友比"宝"。这几颗炮弹,自然会是神炮手的心尖子啰! 三个月来爬山涉水,不知多少次,他擦了又擦、摸了又摸,这是从上百发炮弹中精选了又精选留下来的。再说,他是炮兵,没有炮弹,光有空炮有什么意义呢?
陈光师长似乎看出了赵章成同志的心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说:"不要紧。我们打到遵义去,就能装备了。"
现在,我们乘胜踏着工兵营用竹筏子和门板架起来的浮桥,跟着三营冲过了乌江。
我们全团过江了。
一军团踏着浮桥浩浩荡荡跨过了乌江。
中央机关也踏着浮桥过来了。
敌人号称的乌江天险,终于被我们突破了。
当薛岳的部队追到江边时,我们已经烧掉浮桥,跃马在乌江上游百里以外了。他们只能望江兴叹,踯躅在江边追忆他们妄图堵截红军的美梦。
隔了几天,即一九三五年一月十五日,《红星报》大字标题《军委奖励乌江战斗中的英雄》报道了如下内容:
红四团三连连长毛振华得红星奖章,其余每人均奖军衣一套。
领导此战斗的主要干部:一营长罗有保⑤,三连长毛振华,机连⑥连长林玉,二连政治指导员王德云,二连青干⑦钟锦友,二连二班长江大标,二连长杨尚坤(堃) 等八同志。
涉水及撑排的:"西市⑧机连孙明,"山西⑨王家福,"西城"⑩愚王友才、林玉,"西城"三连五班长唐占钦,"西市"赖采份等六同志。
文字就这么简单,没有什么形容词,几乎都是名字,可是这些金榜题名的英雄,它会像乌江的流水那样,扬名在历史的长河中!
①双抢即指大烟枪和步枪
②团长是杨得志同志,政委是黎林同志。
③该营由教官谭希林同志和营长韩连生同志指挥。
④即一二. 七机枪。
⑤在回师遵义时,罗有保同志两腿被敌机炸断,壮烈牺牲在遵义城头。
⑥即机枪连。
⑦即青年干事。
⑧部队代号
⑨部队代号
⑩部队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