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五月初,中央红军强渡天险金沙江之后,风驰电掣地继续北上,一路上途经会理、西昌、冕宁数县。
企图对红军进行阻拦的四川军阀部队,一触即溃,望风披靡。
然而,摆在红军面前的任务还是十分艰巨的。此时,尾追红军的国民党"中央军"薛岳部队已进至金沙江南岸,而前头截击的国民党四川军阀刘文辉、刘湘、杨森的部队,则在向大渡河疾进。红军如果不能迅速渡过大渡河,势必被迫向西转入更为艰苦、困难的川康地区。为此,中央军委命令,左权同志率二师五团一部分同志和军团侦察连,经越西,占领大树堡担任佯攻,钳制和吸引富林的敌人;红一师一团率工兵连,组成先遣队,由刘伯承(先遣支队司令)、聂荣臻(先遣支队政委)率领,迅速抢占大渡河边的安顺场渡口。
安顺场是一个小镇子。它面对奔腾、汹涌的大渡河,背枕巍峨挺拔的营盘山。营盘山的名称,是人们为了纪念太平天国名将石达开而取的。石达开就是在这里全军覆灭,成为千古恨事的。
我们来到大渡河畔的时候,不禁想起了石达开那段悲壮的历史。
翼王石达开与洪秀全分裂后,率部挺进浙江、福建、江西,转入湖南,声势浩荡,威慑清廷。然后,他南下广西,驰骋于川黔之交,奔突万里,连下百城,飘然若风雨,声势如霹雳,涉奇险,蹑幽径,使官军震眩失措,防不胜防。同治二年(公元一八六三年)三月,他率众由云南进入四川边界,派其先锋赖裕新率众四万,自宁远日夜兼行,引官军追击北上,俾南洛空虚,亲率四万人马渡过金沙江,抵达大渡河畔。当时,大渡河北岸(大渡河从安顺场起,由原来的北南走向转为西东走向),尚无官军,石达开组织部队扎营造船,指挥前锋抢渡,至天黑,已经渡过一万人马。但石达开担心前锋遭到背水作战的局面,以为:"今师半渡,傥官军卒至,此危道也,不如明毕渡。"于是下令,把渡过河的一万余人又撤回来了。石达开的决心未能如愿,大渡河水陡高数丈,四万人马被阻于南岸,营盘山上扎满了军营。待水势下落时,官军由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他进退两难,粮食断绝,乃决一死战,向将士慷慨陈词:"吾起兵以来十四年矣,越险岭,济江湖,如履平地,虽遭难,亦常嚏而复奋,转退为攻,若有天佑,今不幸陷入绝境,重烦诸君血战出险,毋徒束手受缚,为天下笑,则诸君之赐厚矣!"他泣涕稽首,激励军心,誓于死中求生,乘夜强渡,但失败了。在全军覆没之前,他自沉五个妻妾、两个幼子于大渡河的水流中,写下"大江横我前,临流曷能渡"的诗句,发出无可奈何的悲叹。
石达开和他的农民革命军被从地球上抹掉了! 巍巍的营盘山,留下漫山遍野的荒冢。民间传说,大渡河畔,营盘山凹,太平军的怒魂常在黑夜哭泣,高叫复仇。辛亥革命的先驱者们,在河畔一座陡峻的石山顶,为他竖立起一块花岗石纪念碑,碑文慷慨悲愤。高高的纪念碑,年复一年地听着大渡河水永远唱不完的悲歌!
历史似乎无独有偶!
果然,一个来世纪之后,红军经过万里征战,渡金沙,越冕宁,差不多也是沿着石达开行军的路线来到古战场营盘山扎了营。
几万大军,隐蔽在沟沟岔岔里。和百年前的石达开相比,我们所面临的形势却要严峻得多。
从时令上说,红军到达大渡河畔比石达开要晚半个月,已进入洪水期,水高浪险。在军情方面,蒋介石师法清代将领骆秉璋对付石达开的战役部署:命令薛岳指挥周浑元、吴奇伟等三个纵队,追击红军;电令刘文辉加强大渡河北岸的防御;电令杨森率全军经乐山、雅安赶赴大渡河;又恐增援不及,并令刘湘先派第二十一军第二师第六旅赴汉源、富林加强防御。这样,下到富林、上至泸定桥沿河陈兵,真似铁桶一般。此外,并叫河防部队搜集船只、粮食及一切可供红军利用的物资器材,还利用特务唆使少数民族阻挠红军前进。蒋介石一切部署就绪,便歇斯底里地嚎叫:"让共产党做石达开第二!"
然而,他高兴得过早了。
突然,我们红一师第一团成功地袭击了安顺场,抢占了这个渡口。紧接着于五月二十五日在刘伯承、聂荣臻的指挥下,红一团的十七勇士一举从安顺场胜利过河,打开了第一条通路。
但是,大渡河水流湍急,河面太宽,不能架桥,渡口又只有几只小船,往返一次需要几十分钟,几万大军如果只靠这几只小船来渡河,不知要花费多少时日。此时,传来消息,刘湘、刘文辉、杨森的部队已离大渡河不远,薛岳、周浑元的部队也在日夜兼程追击进逼。
眼下,要迅速渡过大渡河,必须火速拿下泸定桥。就在这十万火急的情况下,我们四团,接受了夺取泸定桥的任务,为左路军的先锋团。这时,已过河的红一师为右路军,正沿东岸北进,策应我们四团夺取泸定桥。
二十七日清晨,黄开湘同志与我接到命令便率四团从安顺场出发,沿大渡河西岸,向泸定桥奔袭。
安顺场至泸定桥全程三百二十里,原军委命令三天赶到。一般来说,三天长途跋涉没有多大问题,但是,如今走了一段,却有些担心。这里的所谓路,有时是绝壁上硬凿出来的栈道,有路,也只是蜿蜒缠绕、忽起忽伏的羊肠小道,左边是刀劈一样高入云端的峭崖陡壁,虽是五月深春,山腰以上却堆满了银光耀眼的积雪。这里的积雪终年不化,走在中间,寒气逼人,再往右看,大渡河汹涌澎湃,它像一条宽阔的白链,盘桓在数丈深的峡谷里,闪着寒光,吐着白浪,令人心惊目眩,稍不注意,就有失足落入这万丈深渊的危险。
"急奔泸定桥,拿下三百二十里!" 战士们一路行军,一路高呼口号,谁也不把危险放在心上,只有一个心思:前进! 前进!
大概走了三十多里路的光景,忽然河对岸传来"乒乒乓乓"的枪声,大概敌人发现我们的踪迹了,开始向我们射击。为了避免无谓的伤亡,争取时间,早点赶到泸定桥,我与黄开湘同志商量后,命令部队爬山插近路。谁知这山真高,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路,却一绕一弯,转了个圈,足足多走了十里,而这十里,不像走平地,花去了我们一个多钟头。
走了大约六十里路,前面又遇到隆起的一座大山。先头连忽然和敌人接上了火,一打听敌人只有一个连,我们命令在行进中把它消灭。部队也就像猛虎扑进了羊群似的,一个猛冲,把敌人全打垮了。上这山要爬十多里地,翻过了山,又是一条小河,木桥已被敌人毁掉了。但幸好河面不宽,我们想涉水过河,一试,水很深,流速又急,徒步涉水不成,于是立刻命令一营组织部队就地砍树,架桥。
打了胜仗,跑路更有劲了。迎着零零落落的枪声,我们继续爬山。突然,侦察员跑来向我们报告,说是左前方的一个大山上,约有一个营的敌人守着,堵住了我们前卫部队的去路。
打,还是不打? 原路前进,势必要敲掉这只"拦路虎",绕道走,又要花时间,真急人。为了掌握第一手材料,作出正确的判断,我与黄开湘同志带领一些干部跑步到前面,侦察了一番。
我们仔细看了一下这里的地形:
这山中间只有一条小路,而这小路陡得又像座天梯,仰头往上看,帽子都要掉下来,再凝神一看,发现山顶隘口上都筑了碉堡。右边紧靠着的是一条河,绕道无路可走,山势险峻,正面和右面是无论如何上不去的。左面也是凌空而起的悬崖,石壁上稀稀落落地长了一些小树和荆棘。
"打吧!"黄开湘同志从一棵小树上摘下一根枝条,说。
"打!"我毫不迟疑地说。
"往左面上去,出其不意!"黄团长用那根枝条指了指,又说。
我赞成他的意见,又补充说:"通过左面悬崖,包抄敌人侧背,从敌人的后屁股袭取隘口!"
"怎么样?"黄开湘同志侧过脸来问问旁边的干部。
三营营长曾庆林同志点着头说:"这是个好办法!"
"那好,你带一个连,就从左边爬上去!"黄开湘同志说。
我补充道:"罗华生同志,你和三营长一起指挥!"
"好,保证坚决完成!"罗华生同志答道。
黄开湘同志又命令三营的另外两个连正面佯攻。
敌人发现了我们攻山的企图,便组织火力,疯狂地用机枪封锁正面路口。
我看着手里的怀表,时针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约摸过了四十多分钟,突然背后传来了枪声。黄开湘同志兴奋地扔掉手中的枝条,拍着我的肩膀,说:"老杨,成功了!"
我抬起头来,只见隘口左边杀出一排人来,不用问,这是三营的同志。一时敌人乱了阵脚,不知该往哪里还击。就在这时,我们命令正面发起猛烈攻击。
前后夹击,敌人很快被打下去了。接着,一个猛打猛冲,敌人三个连完全被消灭在山崖脚下。我们除活捉了一名营长、一名连长外,还俘虏了两百多人,缴获步枪一百余支,机枪一二十挺,以及许多其他军用品。打扫战场时,我们发现,敌人的烟枪、烟灯满地皆是。据俘虏们交代,他们本是颇有信心,凭险坚守,阻挡我们前进的,怎知被我们一顿奇袭、猛击之后,就觉得无险可守了。
消灭了一营敌人,我们前进的步伐更快了。这一天,走到夜半才休息,足足赶了八十里路。
第二天,为了赶路,我们比原来命令规定的时间提前一小时开饭,五点钟,天未明,即上路出发了。走了几里路,一匹大黑马像旋风一样从后面追来。我定睛一看,上面骑着军团部的通信员。他过来后,递给我们一份命令,我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黄、杨:军委来电限左路军于明天夺取泸定桥。你们要用最高速度的行军力和坚决机动的手段,去完成这一光荣伟大的任务。你们要在此次战斗中突破过去夺取道州和五团夺鸭溪一天跑一百六十里的记录。你们是火线上的英雄,红军中的模范,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完成此一任务的。我们准备祝贺你们的胜利!
林①、聂②
看完命令我交给黄开湘同志。
黄开湘同志看完后没有说话,他打开地图,我们一同查看了一下现在的方位。
我说:"从地图上标的里程,此处到泸定桥还有二百四十里!"
黄开湘同志一边收拾地图,一边说:"今天是二十八日。"
"对,明天是二十九日,也就是说两天的路程要一天走完!"我说。
黄开湘同志沉思了一下,说:"是啊,一天走完二百四十里,这是个大难题!"
是的,谁也不会料到,任务会变得如此急切。路,是要人走的,少一步都不行啊! 而且还要突破敌人的重重堵击。但是,这是命令,这是关系到全军的重大任务,一定要坚决执行,不容许一分钟、一秒钟的迟疑。团长与我统一了认识,找干部们开会已经没有时间,只能边行军边传达,边行军边与团部和营连的干部研究怎样完成这一任务了。我们提出的动员口号是:
"红四团有光荣的战斗历史,坚决完成这一光荣任务,保持光荣传统!"
"向夺取安顺场的红一团学习! 和红一团比赛,迅速拿下泸定桥!"
"任务是光荣的,又是十分艰巨的,我们要经得起考验!"
我们具体要求:坚决执行军委命令,一昼夜走完二百四十里,明天六点以前赶到泸定桥。
"走完二百四,赶到泸定桥!"这斩钉截铁、气壮山河的动员口号成了全团的信念和目标。
政治处的同志在罗华生同志的带领下,飞跑到行军队伍的最前头,站在一个小小的土墩上,用竹片敲打着,唱起了临时编写的行军快板,不停地呼喊鼓动口号。
队伍在前进着,在快速前进,真是快如风,一行行排列整齐的队伍像脚底装了轮子一样,嗖嗖地从我的身边超越,一阵风卷过,又一阵风卷过,他们走得如此专注,如此矫健,每一张熟悉的脸,从我的面前闪过,每一双坚毅的眼睛,飞快地扫瞄着我,虽然,他们谁也没有开口,但好像都在说:"政委,放心吧,我们一定能完成任务!"
部队像长了翅膀,在飞速行军,"坚决完成任务,拿下泸定桥"的口号此起彼伏,前呼后应,如铜钟声声,飞向蓝天,在群山中回旋,似惊雷阵阵,穿过云雾,在峡谷与河面上激荡。看着这整齐的飞速向前的队伍,听到那铿锵有力的口号声,我心里热乎乎的,也许是受到了感染,我忘了伤痛,跳下马来,牵着马缰与战士一起徒步前进。
我们在和时间赛跑,敌人也没有睡觉。大渡河东岸原来有杨森的四个旅和刘文辉的四个团守着,现在听说我们在往泸定桥进军,他们急急忙忙抽调两个旅的兵力,沿着大渡河东岸火速向泸定桥进发增援。
我们几乎是在与敌人隔河赛跑。
为了保证任务的坚决完成,一路行军,我们还一路举行"飞行集会",你看,一簇簇、一堆堆的人临时凑到一起;只那么几分钟,就散了;这群人刚散,接着出现了更多的人群,他们一面跑,一面激动地说着什么。原来,这是连队党支部委员会和党小组在一边行军,一边开会动员,时间不允许他们坐下来静静开会,只能进行这样紧张的"飞行集会。"
紧急任务的动员工作刚做完,部队已接近猛虎岗。
猛虎岗是一座上下约三四十里的高山,右傍大渡河,左倚更高的山峰,山半腰以上白皑皑,整个山在云雾中,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这是安顺场通往泸定桥的必经之路,山顶的隘口上有一个营的敌人扼守。
这时候,正是浓雾弥天,四野里白茫茫一片,五步以外什么也看不见。敌人看不清我们在哪里,只是凭着耳朵听到的声音,躲在工事里,恐慌而又忙乱地向我们前进的方向射击。
看到这种情况,我心里有点着急。但是大家一合计,又有了办法。是啊,将计就计,利用老天给我们布下的天然屏障———大雾,摸到敌人扼守的垭口上,来它个神兵天降。
上山的部队已经集合好了,我们交代说,一律不许放枪,要利用大雾作掩护,接近敌人后,用刺刀、手榴弹解决问题。
部队出发了。我们悄悄地等待着。
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我们紧张得几乎屏住了呼吸,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两眼大睁着盯住前方,静静地谛听着,默默地等待着。
"轰隆!"期待着的声音终于响起了。它仿佛节日的炮,揭开了这场特殊战斗的序幕;它仿佛胜利的号角,振奋着我们每个红军战士的心。
随着"轰隆、轰隆"的响声,山头上升起震天的喊杀声。
"又成功了!"黄开湘同志兴奋得搓动着双手。
"吹号助威!"我大声喊道。
号声吹响了,雄壮而激昂。随着号声,部队排山倒海般往前压去,敌人根本无法招架。此时,我先头营穷追猛打溃散之敌,一直追到三十多里远的山脚下,到了一个叫做摩西面的大山边。
溃敌往摩西面逃窜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那里还驻守着敌人的团部和一个营。
我们与敌人又遭遇上了。可是,不管他们是一个团还是一个营,被我们突如其来一击,昏头昏脑地直往后逃,简直成了惊弓之鸟。我们在行进中占领了摩西面。就在这时,可恶的敌人把村东河上的木桥炸掉了,显然,这胜利途中的障碍又给我们增添了麻烦。
我们不得不重新架桥了。于是,我们全力以赴用了两个小时———紧张的珍贵的一百二十分钟,才架起了这座桥。就在这架桥的时候,部队稍作休息。桥一架好,立刻又吹响行军号,同志们一口气又跑了四五十里。等我们赶到大渡河岸一个约十多户的小村庄时,已是傍晚七点多了。我们查看一下地图,从这里到泸定桥还有一百一十里。
困难一个接一个地来了。真是天不由人,正当我们想继续前进时,突然,下起暴雨来了。这一阵雨真猛,电光闪闪,雷声隆隆,瓢泼似的雨一个劲地往我们头上浇着。天,黑地像倒扣的锅底似的,伸手不见掌,只有打闪的一瞬间,才能分辨哪是山哪是路,部队一天没有吃上饭,肚子也饿得难以支持。道路泥泞,简直寸步难行,牲口、行李都跟不上。但是,我们还是忍住饥饿艰难地走,一步步前进。
我们正在走着,发现敌人已经走在对岸,我们立即作了以防万一的准备。
我们虽然和敌人沿大渡河两岸平行前进,虽然也作了迎战的准备,但为了坚决执行命令———安全、准时到达目的地,不到万一,我们不开枪射击。我们暗暗下了决心,放开双腿,快速行军,一定赶到敌人前面去。
但是,困难越来越严重。首先是雨大路滑,影响了行军速度。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向党支部,向所有的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和积极分子动员,要求他们想方设法克服一切困难,务必在天明六点以前赶到泸定桥边,同志们发扬阶级友爱精神,用绳拉,用手搀扶,走不动的再拄上根拐杖;饿了,就嚼口生米;渴了,就捧把雨水喝喝……致使我们的队伍就像一团烈火似的,在幽深的山谷里飞速滚动着。但是,毕竟是摸着黑走,还有一百多里,在这泥泞的路面上按这个速度到天亮能走一半,就很不错了。
我们正在发愁。突然,对岸出现了几点火光。看到这火光不由我心头一亮,还没来得及细想,对岸的火光,刹那间变成了一串火炬,原来敌人是点着火把在赶路,增援泸定桥。
"我们也可以点火把!"敌人的火把给了我们启示。闪过这个念头,我立即找黄开湘同志商量,他认为是个好办法,但提出必须慎重。他说,我们与敌人仅一河之隔,如果敌人向我们联络,怎么办? 这时,我忽然又想到了今天与昨天消灭、打垮的一个团的敌人,他们的番号不是现成的吗?! ……
真是"事到万难须放胆"! 我们也只好这么办。
我们立即命令部队将附近小村庄里老乡家的竹篱笆全部买下来,每人绑一个火把,一个班点一个,不许浪费,为了争取时间,要求点了火把后的行军速度必须在十里以上。并布置司号员先熟悉敌人的联络号音及信号,准备在必要时与敌人"联络"。还告诉他们,凡是有不清楚的地方,就去问俘虏。我们知道,对岸的敌人大都是四川人,于是我们也选出四川籍的战士和刚捉来的俘虏,准备随时回答他们的问话。为了加快行军速度,我们把所有的牲口、行李、重武器统统留下,由管理处长何敬之,副官邓光汉率领一个排带着,跟在队伍的后面前进。
团长见我要把马留下,坚决不同意,劝阻说:"你腿上的伤还没全好,走坏了反而不好!"
警卫员小白在旁边也一个劲儿反对。但是,我想,越是在这困难时刻,越是需要干部起模范带头作用,便谢绝了同志们的好意。为了让同志们放心,我有意用挑战的口吻,对大家说:"同志们,那咱们一块走吧! 看看谁走得快! 谁先走到泸定桥!"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我们点上火把,又开始了急行军。
部队兴高采烈地举着火把挺进。大渡河两岸,敌我双方的火把在夜空中焚烧,隔水相望,就像在山谷里盘动的两条火龙,把几米外的大渡河水映得通红。
这时,透过呼啸的风雨声和大渡河的波涛声,突然从对岸传来了清晰的号声。
"敌人在向我们发问了!"站在我们身边的司号员向我们报告说。
"啥子部队?"还没有等我们回答,对面又传来悠悠微弱的问话声。
"吹号回答!"我告诉司号员。
司号员按照敌人的号谱吹响了事先准备的答语。
四川籍的战士和俘虏也按照事先作好的准备,提高嗓门作了回答。
蠢猪似的敌人信以为真,深信我们是他们的"同伙",当然他们万万不会想到,点着火把大摇大摆跟他们隔河并行的,就是他们日夜梦想着要消灭的红军。就这样,他们糊里糊涂地与我们隔河并行了三十里。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夜也越来越深了。猝然间,对岸那条龙不见了。我看看怀表
正十二点,为了摸清对方的情况,我们又大着胆吹号问敌人干什么? 敌人当然深信不疑我们是他们的人,乖乖回答:"宿营休息了!"
敌人休息了。我们立即把这一情况告诉全团同志,大家高兴极了,都说:"走!"
走! 快走! 一个跟着一个,我们打着火把冒雨前进,雨越大,夜越深,我们的两腿走得越欢。
大雨滂沱,山洪从峰顶直泻大渡河,冲击着岩石,发出"轰轰"的巨大声响。同志们以豪迈的英雄气概向大自然展开了猛烈的搏斗,在疾风暴雨中走得更起劲。河边的羊肠小道,本来很难走,此刻路面淌着雨水,滑倒的更多了,拐杖也不灵了,一不留神,能来个倒栽葱,真说得上三步一摔,五步一跌,队伍简直是在滚爬中前进的,但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有人还不断打瞌睡,有的人走着走着,就站住了,后面的人推他:"走呀,前面走远了!"
他才猛然惊醒,又加快步伐跟了上去。是的,我们的战士实在太疲劳、太困倦了。为了防止跌到河里,最后,我们不得不吩咐每人解下自己的绑带,一条一条接起来,拉着前进。
就这样,经过整整一夜的急行军,第二天早晨六点多钟,到达了泸定桥的西岸,占领了西岸全部沿岸阵地,按照军委预定的时间赶到了我们的目的地———泸定桥。
一昼夜高速行军二百四十里,不是我们的真正目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完成中央军委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抢占泸定桥,占领泸定城,掩护中央和我军主力渡过天险大渡河。
这场急行军是异常艰苦的,抢夺泸定桥、占领泸定城的任务更艰巨。
泸定桥的守敌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们红军来得这么神速。一接近泸定桥,我们就消灭了桥西守敌,很快地占领了桥西的阵地和离桥头约半里地的一座天主教堂。战士们稍作休息,便又投入了战斗准备。这时,黄开湘同志和我领着营连干部到河边来察看地形。
泸定桥果真是地形险要,就连我们这些长途跋涉、征战万里、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攻关夺隘的人,看了都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泸定桥飞架于大渡河上。这里古称"泸水",诸葛亮所谓"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就是指这一带。河的西岸连着我国第二高峰的贡嘎山,雪峰皑皑耸入碧空,如一把巍峨的冰刀玉剑。河的东岸,是二郎山,壁陡壁陡。贡嘎山———二郎山,两山夹峙,大渡河水在陡峭狭窄的缝隙中奔腾,从高处俯瞰,只见恶浪滔滔,浓雾升腾,满河满谷都是银色的浪花,如瀑布,如山洪,冲击着河底参差耸立的礁石,溅起丈多高的水柱,发出雷鸣般的轰然巨响,令人耳聋目眩。显然,在这样的河里,就是一条小鱼,也休想停留片刻,徒涉、船渡都是不可能的。这样凌厉的水势,早把两岸削成两壁高墙,纵目远眺,两厢之间真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然巨堑。
悬于十丈高空中的便是我们要抢占的泸定桥! 它没有从河床上立起的桥墩。大概是由于这样的水势,无法建筑桥墩吧,只有十三根铁索,从河东岸拉到河西岸,共有八十丈长,八尺宽。每根铁索都有碗口粗,九根作为桥面,四根作为扶手。铁索用铁环扣成,每根铁环一尺多长。听说桥面原来铺有三尺宽的木板,眼下,敌人已经把桥板全部抽掉,只剩下寒光闪闪的十三根铁链子了,不要说上去,看着都令人头晕目眩!
看得出,铁索桥的两端,分别固定在两根铁桩上。听说那桩上刻有"康煕四十四年岁次乙酉九月造汉中府金火匠马之常铸椿重一千八百斤"的字样。相传,那是一位名叫戈达的藏族大力士,为了架这座桥,一只胳膊挟着一根铁桩翻山越岭来到这里,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渡过河去,等桥刚一架起,他也就累死了。为了纪念这位藏族兄弟,人们在西岸修了一座小庙,取名叫戈达庙。庙里塑着这位大力士威严站立的形象,就好像他守在河边,昼夜听着河水的咆哮,随时随地都在关心着桥上行人的安全。
铁索两端还筑有桥楼。如今在东岸的桥楼上,敌人垒起沙袋,搭成一个牢固的桥头堡,黑幽幽的射孔里露着机关枪口。显而易见,那个桥头堡,紧紧连接着泸定城。而我们占领的西岸,桥楼后面,是一栋观音阁,红窗金瓦,画凤雕龙,在这偏僻之地,真可算是蔚然大观了。观音阁前面有一道弧形石栏,它的两侧向河岸延伸,在石栏后面,都可以架轻重机枪,连赵章成同志的迫击炮也可以安在那里。
在大渡河边,我看着这铁索飞云空,浪涛汹汹,泸定桥横高峡中的情景,不由得想起桥西头竖着的一块石碑上刻着古人的两行楷体字:
泸定桥边万重山,
高峰入云千里长。
更觉得铁索桥的气势磅礴、险峻了。
我们又隔河瞭望桥对面东端的泸定城。从望远镜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这座古城建在山城上,紧挨着大渡河,尽管城墙遮挡着里面的建筑,但仍能看得出城里的房屋很多,尤其是那高耸的屋脊,瓦面上覆盖着积雪看得清清楚楚。此刻,紧靠桥头的城门紧闭,城门外几座碉堡似乎形成了交叉火力。无疑,它完全可以封锁桥头,堵住我们的去路。而我们要进城,必须过此门,要进此门,必过此桥,除此别无它路。
我们看完地形,便回到了天主教堂。敌人大概是发现了我们,不时地向我们扫射,有时还飞来几发迫击炮弹,弄得我们这边尘土飞扬,硝烟滚滚。据了解,对岸守城的部队有两个团,他们抽去桥板后,妄图凭借天险,把我们拦阻在河西岸。就在我们发起攻击之前,他们还狂妄地喊道:
"你们飞过来吧,我们缴枪啦!"
"有种飞过来!"
"为什么不过来呀?"
哪知,敌人狂妄、愚蠢的喊话,正是对我们战士最好的动员。我们的战士听到敌人在挑衅,气得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实在忍不住了,便高声回答道:
"老子不要你的枪,要你们的桥!"
"你们等着缴枪吧!"
随即我们指战员纷纷请战,部队立即掀起了"争当突击手,飞夺泸定桥"的请战热潮。当我们组织干部分头到各个连队去动员时,各连都送来了突击队员的名单,也都主动要求担任光荣的突击任务。
为了顺利攻桥,不让敌人增援,我和团长研究过后,立即召开干部会,组织了一个营的火力,专门负责封锁河对岸从竹林坪到泸定城的那条惟一的小路。
到了中午,也没顾上吃午饭,我们就在天主教堂里召开了全团干部会议。
会议刚开始,就碰上敌人从对岸打过来一排迫击炮弹,其中一发落在天主教堂的屋顶上,顿时炸开了一个大窟窿,好像给我们开了一个天窗,随之弹片、瓦片直泻下来。但是,坐在会场里的干部只是抬头瞅了瞅,一个也没动。我抓住这个机会,站起来说:
"敌人又给我们动员了! 我们必须打过桥去,刻不容缓!"于是,详细地分析了眼下的敌情之后,又说,"不多讲了,现在大家说说,该让哪个连担任突击队?"
我的话音刚落,坐在我对面,平时不爱说话的二连连长廖大珠刷地站了起来。他那矮小而结实的身子激动得有点发抖,黝黑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他吃力地说:
"一连过乌江立了功,成了渡江模范连,我们要向一连学习,争取当夺取泸定桥的英雄连……"
"夺桥任务非给我们三连不可!"刚从侦察连调到三连当连长的王友才,没等廖大珠说完,也霍地站了起来。他站在那里,活像座小铁塔,话匣子一打开,就像机枪哒哒哒地没个完,"三连哪一次战斗都没落后过,这次我们保证把桥拿下来!"
这会儿,其他连队的干部也都坐不住了。
王友才却丝毫没有察觉似的,仍滔滔不绝、斩钉截铁地说着。最后,他又补充说:"这次不叫我们当突击队,我这个连长没法向战士们交代!"
"我请求发言!"四连长忍不住地站了起来。
"我代表六连请战……"
一个个连长都站了起来,他们各摆各的理由,各讲各的有利条件,争着当突击队。他们那些热烈的话语,也都真正表达了大家求战心切、群情激奋、朝气勃勃、不甘落后的精神状态。直到最后他们也互不相让,看来,谁都不愿意把这个任务交给别人,怎么办? 我与黄团长商量了一下,便说:
"同志们,静一静,大家都想去,踊跃争当突击队,这是好的,可是桥只有一座,突击队只需要一个,我看民主集中,最后让团长说说,怎么样?"
"好!"大家齐声回答。
黄开湘同志向全体干部交代了夺桥任务之后,便指定二连任突击队。
二连连长廖大珠一听欢喜若狂,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而且激动得站了起来。
众人一齐用羡慕的眼光注视着他,以鼓掌表示祝贺。
一阵掌声刚过,我站起来说:"团长的主意好,要打仗有的是,咱们轮着干,上次渡乌江是一连打的头,这次轮到了二连,那么就由二连的二十二个共产党员和积极分子组成一个精干的突击队,请廖大珠同志担任突击队长,看大家有没有意见?"
会场上又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我发现廖大珠由于激动,不仅脸涨得通红,而且眼里滚动着泪花,便特意伸过手去和他握了握,表示祝贺。这时,他紧紧地拉住我的手说:"我一定不辜负首长对我们的希望!"
散会了,各个连都分头准备去了。
我走出天主教堂,发现王友才还站在那里。
"政委!"他噘着嘴,显然有点情绪。
"怎么样? 不高兴啦?"我问。
"政委,我们三连———"
"三连的任务也不轻!"我说。
"任务不轻?"他问。
"我与团长商量好了,你们三连担任一梯队,跟着突击队冲,还要负责铺桥板,让后续部队迅速冲进城去呢!"
"真的?"他裂开嘴笑了。
"那还有假! 就是不先宣布,让你这个急性子窝一窝!"我说。
"那好,政委! 你批评吧! 只要肯把艰巨的任务给我们,你骂我几声都行!"他又像一挺打响了的机关枪。
"干么要骂? 缺点靠自己改,你还有什么意见?"
"没有了!"他两脚立正,脸上堆满了笑。
"那好,回去准备!"我说。
"是!"说完,他乐呵呵地回连队去了。
我们连、营、团的干部,这时年纪都差不多,也就二十左右,由于战争的需要,革命的锻炼,许多同志十八九岁被选到领导岗位上,担任团长、政委,甚至师级干部,这是由于战斗的需要,党的抚育,环境的逼迫和同志们帮助的结果。但是,我们毕竟还年轻,在某个时刻,某种场合,还会抑制不住地流露这种年轻人的单纯和稚气。三连长王友才正是反映了这个共性,你看他为革命敢挑重担,攻关隘不怕艰险,什么个人的要求,怕苦、怕累、怕死、苦恼、怨言,都和他沾不上边。原因很简单,在长征这样艰苦的革命年代,我们党把年轻人的个性高度结合到革命的共性中去了。否则,又怎么能理解这一切呢?
王友才同志眉开眼笑地走了,他与四团所有的同志一样,不顾连续行军的疲劳,抓紧时间,扎扎实实进行着突击攻桥的准备工作。
这时,政治工作做得活,做得实在,不搞空头的说教,都是政治工作人员首先带头干。哪里艰苦,哪里关键,他就到哪里去。我们团的党总支书记一等会议定下二连担任突击队,不用分配,就带着几个干事到二连去了。
一切准备工作都在进行着。
下午四时,总攻开始。
黄团长与我手握短枪,站在桥头指挥战斗。
我们的部署是:用两个主力营组成严密的火网掩护,防止两侧增援之敌,其余的分成三个梯队,正面突击,以二十二个突击队员为先锋。为了加强我团力量,军团首长把军团的教导营③拨归我们指挥。我们把教导营部署在打箭泸方向,监视、警戒该方向的敌人。这是因为我们从俘虏那里了解到,康定方向还有几个团的敌人。
当事先准备的全团数十名司号员组成的司号队同时吹响冲锋号时,我方所有的武器一齐向对岸开火,枪弹像旋风般地刮向敌人阵地,一片喊杀之声犹如惊涛裂岸,山摇地动。这时,二十二名经过精选的突击队员,包括从三连抽调来的支部书记刘金山,刘梓华……他们手持冲锋枪,背插马刀,腰缠十来颗手榴弹,在队长廖大珠同志的率领下,如飞箭离弦,冒着对岸射来的枪弹,扶着桥边的栏杆,踩着摇晃的铁索,向敌人冲去。
紧紧地跟在突击队后面的是三连长王友才。此刻,他率领三连组成的一梯队,背着枪,腋下挟着木板,一手抓着铁索链,边爬、边铺桥板、边冲锋。
敌人本想负隅顽抗,用各种轻重武器喷吐着火舌组成的火网阻拦我们。但是,敌人的火舌很快就被我们的火龙吞掉了。我们的突击队员精神抖擞,越战越勇,踩着铁索稳步前进。
敌人被我们英勇的突击队吓呆了,他们像丢了魂一样,纷纷从桥头工事里钻出来,掉头就跑。
我们的突击队加快了前进速度。他们迎着敌人的枪林弹雨,在激流奔腾的江面之上,攀援铁索,奋勇前进……
我们的突击队爬完最后一节铁索,几乎就要接近敌人的桥头了,突然,西城门燃起熊熊烈火,火光冲天。
原来,这是敌人的预谋———他们为了防止我们攻进城去,用桥上抽下来的木板,集中在城外,然后浇上煤油,一旦用水挡不住我们,就用火来拦阻我们。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顿时火光照红高峡之间的云空。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们冲到敌人桥头的突击队员瞅着这突如其来的熊熊烈焰, 顿时愣住了。
这时,我在桥头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振臂高呼道:
"同志们,这是胜利的最后关头,拿出你们的勇敢精神,冲过去! 莫怕火! 冲呀! 敌人垮了! 冲呀! 冲呀!"
"同志们,冲过去!"黄开湘团长激动地挥着手里的短枪。
"同志们,莫怕火,冲呀! 敌人后退了!"站在我们身边的同志一齐吼了起来。
"前进!"廖大珠同志突然一跃而起,在同志们的口号声中,带头冲进火海。他头上的帽子着火了,身上衣服着火了,然而,他仍旧不顾一切地向火里扑去。
又一个突击队员冲过去了:这是个从贵州入伍的苗族小战士。
又一个、两个、三个……他们把手榴弹扔到敌群中间后,随着"哐哐"的爆炸声一个个蹿过火舌,挥舞着闪光的马刀,杀向了敌人。
"同志们,冲呀!"我忽地从桥头一跃而起,带着三连在二十二个勇士后面一边铺桥板,一边向桥东冲去。
桥板刚铺时,隔一步铺一块,人在上面走,下面的铁索猛烈地摇晃着,就像筛筛子一样。
然而,谁也不顾这些,在三连后面,黄开湘团长带领着二梯队,就像潮水般地涌上了桥头。
此时那幸存的十几个勇士已冲进城里,正与敌人作殊死的搏斗。他们的子弹快要打光了,手榴弹也快要打光了,敌人开始向他们反扑了。在刚刚降临的夜色中,他们抡起大刀片,见人就砍,眼前一个黑影一个黑影地倒下去,路两侧不少的树,也都被拦腰斩断了。
就在突击队眼看支持不住时,我带着三连赶到了。我们一阵冲杀,把敌人的反扑压了下去。
不一会儿,团长率领的后续部队也投入了战斗。大家精神振奋,如猛虎添翼,直向敌群冲杀。
激烈的巷战,乒乒乓乓打了整整两个小时,我们终于歼灭敌人大半,敌人余下的散兵游勇纷纷向城北逃窜。
当滔滔的大渡河水映着初升的一轮明月时,我们已全部占领了泸定城。一清点人数,突击队二十二名英雄,当时牺牲四个人。这时,战士们登上巍峨的城楼鸣枪欢呼胜利,我们却清醒地意识到:战斗的任务还很繁重,因为还有不少敌人在向泸定城压来。为了防止敌人的反扑,我们又重新部署,派出一个营,沿河警戒。
夜晚十点左右,警戒营的排哨突然在前方打响,可是很快就无声无息了。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天黑难辨,这个排哨占领了一个阵地,发现前面有部队,以为是敌人,来不及盘问,猛一个冲锋,抓了个"俘虏",一审,竟是红一师三团的自己人,这才知道一师的援兵已到。听到这个消息,大家笑得合不拢嘴。
至于刚才路上碰到的敌人增援的两个旅,半路被我们甩掉后又被我红一师追上了。在我们激战泸定桥的同时,他们在竹林坪打了一仗,敌人败后,因怕我们两面夹击,便慌慌张张地向东边的化林坪方向逃窜了。
我们立即派人迎接随一师前进的刘伯承总参谋长和聂荣臻政委进泸定城。
深夜十二点多了,刘总参谋长、聂政委踏着浓霜进了泸定城。他们不休息,问这问那,一边视察部队,一边听取汇报。已经是下半夜两点钟了,刘伯承总参谋长说:"我们还没有吃饭,饿得够呛,你们有什么好吃的,搞点给我们吃。"
我喊来警卫员小白,告诉他给首长们搞最好吃的东西来。
小白说:"这里最好吃的就是鸡蛋煮挂面。"
刘伯承、聂荣臻两位首长都笑着说:"好,这就是最好吃的! 就吃这个。"
小白离去后,刘伯承总参谋长和聂荣臻政委都说:"你先带我们看看桥去。"
夜,一片沉寂,一牙新月镶嵌在二郎山顶上湛蓝的夜空,稀疏的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银霜遍地,寒气袭人。悬空的铁索隐在朦胧的夜色中,上面稀稀拉拉的桥板,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连同山势陡峻的二郎山的山影映在水面上。整个河面,翻卷着沸腾的浪花,呜呜的一片声响。我提着马灯,陪着脚穿草鞋的刘总参谋长、聂政委向泸定桥走去。他们踏上桥面,铁索晃动,可他们连栏杆也不扶,大步走着。刘总参谋长、聂政委和我,默默地从桥东走到桥西。他们有时停下脚步,远眺暗夜里黑黝黝的群山;有时俯首垂视桥下雾气弥漫的流水。他们仔细地审视着每一根铁索,每一个铁环,还伸手摸摸冰凉的铁索链,像要在这里搜索什么,有时停下脚步,看刻有碑文的石碑,询问着天主教堂的情况,当我们从桥西再折回桥中央时,刘总参谋长突然停住脚步,扶住铁索,从我的手中接过马灯。一团淡黄的微光投到河面上,他再次俯视大渡河里奔腾的急流,随后用脚重重地在桥板上连跺三脚,铁索不由震颤起来。刘总参谋长感慨万千,触景生情地说:
"泸定桥,泸定桥! 我们为你花了多少精力,费了多少心血! 现在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对,我们胜利了!"聂政委也十分激动地说。
"应该在这里竖一块碑! 记下我们战士的不朽功勋!"刘总参谋长又说。
是的,应该记下我们战士的不朽功勋,刘总参谋长、聂政委道出了我们红军全体指战员的心声。
我们的红军在毛主席、共产党的领导下,又一次战胜了敌人的围追堵截,力挽狂澜,化险为夷。
我们胜利了,这胜利确实来之不易。因为这里地形复杂、险峻,有利于敌人,且桥边有优于我们的兵力,我们是二百四十里长途奔袭,敌人守城是以逸待劳……但是,不管怎么样,还是我们胜利了。
打下泸定桥的第三天,军团主力到了,接着我们到桥头迎接毛主席、周副主席和朱总司令,迎接中央机关的同志。这时,毛主席赞扬我们取得了夺桥的胜利。
第四天,红军千军万马从泸定桥上越过了天险大渡河。
中央军委为了表彰我们四团,除了颁发一面奖旗外,还给十八个首先过桥的突击队员,以及我们团长、政委发了奖,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套印有"中央军委奖"字样的列宁服,一支钢笔,一个日记本,一个搪瓷碗,一双筷子。这在那时确实是最高的奖赏了。
三十年后,一个战友给我送来一些泸定桥的照片,我对着照片看了很久。铁索桥依然如故,还是那样高高凌架于惊涛之上,架峙于两个笔陡的山峰之间。在上游又新建了一座雄伟的大钢桥。这座新建的大渡河钢桥是康藏公路的孔道。朱德同志在桥头题了一幅对联:万里征途,犹忆泸定险;三军远戍,严防帝国侵。我看着照片,往事如潮涌。我依稀看到那二十二名勇士攀援铁索,看到机枪子弹打在铁索上冒出钢花一般的火星,看到敌人在桥头纵火抵抗勇士们的熊熊火焰。二十二个勇士,二十二个战友啊,你们都在哪里? 带队的连长廖大珠,血染黄土高原,江西老苏区的红小鬼刘梓华同志长眠在天津城下,还有那个捷足先登的苗族小战士呢? 啊,他们的名字,竟没有留下来,我的眼睛湿润了。我擦去盈眶的泪水,再看那观音阁依然巍然高矗,还是围着石栏,那石栏上留下了敌人子弹的痕迹。这里曾架着机枪,那里———石栏右侧一张八仙桌大的平面上,是我军的第一任炮兵连长赵章成同志的迫击炮阵地。老赵在这里多么有力地支援了二十二个勇士! 这位神奇的神炮手已经为革命鞠躬尽瘁了。戈达庙已不复存在。再看桥东的几张照片,泸定城一片白墙红瓦,楼房高耸,倚着二郎山麓绿茸茸的一漫斜坡,浴在灿烂的阳光里。一片新建的房舍之间,居然还保存着一栋焦黑的屋架,记录着当年敌人纵火的历史陈迹。山城背后,有几个坟茔,夺取泸定城倒下去的战友,长眠在那里。
啊,泸定桥啊泸定桥,你是那样严峻地以一桥系革命安危,永远载入无产阶级革命的史册。一九五0年,刘伯承元帅为你题名:
大渡河桥
一九七九年,年近八旬的聂荣臻元帅为你题诗:
安顺急抢渡,
大渡勇夺桥,
两军夹江上,
泸定决分晓。
前年,泸定县决定重建纪念馆,要我写点纪念文字,我忽然想到刘伯承元帅当年的话,应该树个碑,记下我们战士的不朽功勋,于是我欣然提笔,写了以下四句话,表达我对战友的怀念:
无边风雨夜,
天堑大渡横,
火把照征途,
飞兵夺泸定。
①即当时的军团长林彪,此人最后走向了反面,成了阴谋家、野心家、叛徒、卖国贼,于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仓皇出逃,乘飞机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汗。
②即聂荣臻同志,当时为军团政委。
③当时的营长是陈士榘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