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攻贵阳,掩护大部队往云南地区转移的任务完成后,我团又奉命往曲靖、昆明方向前进,红长顺、紫云,渡过北盘江,占领兴义。
兴义是个小县,但在贵州也算一个中等县城,有长街、闹市,还有一个法国天主教堂。听说这里还是蒋介石的助手何应钦的老家,怪不得我们进入这县城还见到了不少小洋房哩!
县城里的敌人本来就不多,经我们一击,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都跑光了。天主教堂里那些和国民党反动派串通一气的法国籍、意大利籍神甫也逃之夭夭了。他们丢下了许许多多的火腿、罐头、炼乳、果子酱……这些东西,我们的战士们照例收下,不打收条。他们把这些缴获的作战胜利品全部送到了团部。那时,刚巧刘少奇同志和陈云同志来到我们四团,和我们一起行军,我们负责保证他们的安全。于是,团里的几位干部一商量,决定拿一部分缴获品慰劳几位领导同志。
当时,除了刘少奇同志、陈云同志外,还有八位大姐也随同我们团行动。这八位女同志就是邓颖超、蔡畅、贺子珍、康克清、刘英、刘群先、廖施光、杨厚增,我们称她们为八大姐。
八大姐跟随我们四团行军,也由我们负责她们的安全。由于这些大姐都是参加革命很久的老同志了,她们在行军中处处以身作则,做好样子。她们的模范行动,不仅受到了战士的好评,而且使得我们打心眼里对她们格外地敬重。八位大姐中有的体弱多病,为了照顾她们,我们团里抽出八匹骡子给他们骑,但是好几位大姐自己不骑,用骡子来驮伤病员,载弹药。在行军中敌人的飞机突然空袭,贺子珍同志负了伤,我们组织担架抬了一天。
当夜,我们还见到刚刚赶到的毛泽民同志。他是一位老同志,刚从中央领导同志那里来,讲了当前的形势,给我们很大鼓舞。
入滇前,领导上作过交代,进入少数民族地区必须尊重当地的风俗习惯,他们不了解我们,必须耐心宣传,严守群众纪律,不准与少数民族争吵,更不许开枪挑起冲突。
我们赶到前面山口,只见对面山坡上满是腰挎利刃、头缠青布的少数民族青年,他们见到我们一个劲地"嗷嗷"叫着。原来,他们是与我们说话,但我们谁也听不懂。只见他们手持火枪,奔着,跳着,似正在戒备。
黄开湘同志与我商量了一下,决定我们亲自去对话。为了取得他们信任,我们把手里的枪放下,这下果然起了作用,那中间一位年纪稍长的少数民族兄弟也把枪往旁边一甩,后面跟了个年轻人走了过来。
原来那年轻人懂一些汉语。于是,他便结结巴巴说着汉话,充当翻译官。也真亏他帮了大忙,要不是他架起这语言的桥梁,我们怎么也难以进行复杂的对话。
还是他们先发问,那个年纪稍长的站在中央两手往腰间一叉,问道:"你们是中央军?"
我摇摇头说:"不! 我们不是中央军,而是专打中央军的中国工农红军!"
他们听说是中国工农红军,脸上添了一丝笑容,又问:"你们想住在这里?"
我又摇摇头说:"不,借你们的路过去。"
他又问:"今天就走?"
"对,今天就走!"我说,"你们还有什么条件吗?"
他听完"翻译"的传达,摆了摆手,并且做了个表示请的姿势。
事情想不到这么顺利解决了,我喜出望外,紧紧拉住对方的手。原来这是一位头人,他要"翻译"告诉我们,此去嵩明还有多少路,并说山那边县里的国民党中央军不多,但很坏,要我们小心等。为了感谢少数民族兄弟,表达我们对他们的真诚友谊,我们留下了一些布匹、衣物之类的战利品,还给他们一些子弹。他们高兴极了。当我们的行军队伍通过寨子边的山路时,他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倾村出动,夹道欢送,那热烈的场面实在感人。
我们走了好几天,占领嵩明后,摆出了一个进攻昆明的姿势,本来是想迷惑敌人的,没想到同志们情绪极高,以为这下一定是抄龙云的老巢来了。
半个月前,当我们佯攻贵阳,离贵阳城只十几里路时,云南军阀龙云奉蒋介石之命匆匆忙忙派主力去贵阳增援。想不到,半个月后,红军进入大山绕了个圈子,又到了昆明城下。蒋介石此时正在昆明,不由得手忙脚乱了。龙云眼看自己的巢穴危在旦夕,便又是电报,又是电话,还派出人去四面告急。
然而,就在我们的战士在昆明城附近将"活捉龙云"的口号呼得山响的同时,部队开始转移。蒋介石和龙云又都上当了。
佯攻昆明,使云南全境震动。滇军不得不匆匆忙忙往昆明集中,这就造成了趁虚北进,渡金沙江的极好机会。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锦囊妙计。兵书云"兵不厌诈",奥妙就在这里。就在云南敌人匆匆忙忙往昆明集中时,我红军主力突然兵分两路,向西北转辗,直奔金沙江。
我们四团单独完成了佯攻昆明迷惑敌人的任务后,又连克禄劝、武定、元谋三个县城,直奔昆明以北金沙江畔。就在我们这支队伍直插金沙江畔的同时,我红军主力在毛主席的统一指挥下,总参谋长刘伯承带领干部团乘虚而入,在绞平渡渡过天险金沙江,北上而去。
我们到金沙江畔,要经过禄劝、武定、元谋三个县城,那里敌人的正规部队不多,但杂牌部队、民团武装、伪警察还是不少,一旦交手,拖延时间,会影响大部队的行动。我与黄开湘同志在一起商议。
"只能智取,不宜硬攻!"我向黄开湘同志建议。
"老杨,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们有现成的保护色"黄开湘同志兴奋地说。
原来黄开湘同志说的"保护色"是指前不久我军回师遵义时所缴获的一批国民党军服,和能配上套的一些武器。若是用它来化装,真可谓万无一失了。
我们当即命令两个营各拿出一个连和团侦察连一起进行化装,尤其侦察连要求不但形似,还要神似。我们把侦察连长王友才叫来团部。
王友才是个小个子,别看他个头小,本事却不小,两眼炯炯有神,办事干净利索,上山侦察他能,下水架桥他行,打仗冲在前面,要他们连修路筑道,他也坚决执行命令,他识字不多,革命道理讲不出多少,但干起革命工作来毫不含糊,有人赞他是:神出鬼没的实干家。现在要他扮演国民党连长这个角色,虽然他未试过,但凭他那机灵、聪明的劲儿,一定会成功的。
他听说要他扮个国民党连长,带着一个连化装成"中央军"去执行任务,既高兴又有些担心,他担心连里那些老实巴交的同志到时候露出马脚,至于他自己,则还是信心十足的。为了这次任务的圆满完成,他要求我们向全连同志作一番深入动员。
王友才同志的意见是正确的,当我集合侦察连的同志宣布这个任务时,侦察连的同志有些吃惊,有的同志觉得,用少数人化装可以,但人数这么多,路程这么长,行不行? 没把握。不过大多数同志认为,那一带没有"中央军",地区闭塞,加上我们有好的化装,都会说普通话,只要小心谨慎,随机应变,准能成功。
为了争取时间,我和黄开湘同志研究后决定,兵分两路,我们各带一路,他带一路奔袭武定;我带一路直奔禄劝,然后合袭元谋。于是,我随侦察连走在头里,向禄劝赶去。
我们快进城门时,国民党民团武装的几个家伙就跑过来,疑惑不定地问:
"你们是哪里的队伍?"
原来,这些蠢猪从来没有见过"中央军",而他们的上司宣传,红军是一支衣冠不整,手持土枪、梭镖,青面獠牙的土队伍,只有"中央军"才服装整齐,武器精良。现在城门口突然出现一队整齐的队伍扛着一色捷克枪,他们心中八分肯定是"中央军"了。但是,由于上司没有交代过要来这么多人,他们不免有些纳闷。
这时,王友才一个箭步冲到那伙民团的前面,用责问的口吻,声色俱厉地反问:
"怎么,你们的上司没有交代? 你们胆大包天,竟敢在城门口拦阻我们'中央军',放肆!"
一听说"中央军",像"鬼"见了"神",民团老爷揣摩着这支队伍一定来头不小。于是,那几个人中站在前面的(看来是他们的头头),双脚 "啪"的一声来了个立正,后面三个也连忙歪歪扭扭挺起了胸。
"请问长官官阶?"那领头的战战兢兢地问。
王友才一听火了,伸过手去就是一个巴掌,厉声吼道:"你眼睛瞎了,老子是上尉连长,我们团长还等在那里呢,还不快去通报!"
那家伙挨了一记耳光,毫不反抗,反而强装出笑脸,说:"小人该死,小人无知,我马上进去通报!"
王友才听说他要去通报,转念一想,说:"不用了,你就带我们进去!"
就这样,这四个蠢猪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引着我们侦察连,大摇大摆地进了城,到了县政府。
一会儿,禄劝县的县长、警察局长、民团团长、商会会长,以及县城里大大小小的绅士、地主都来了,有的还带着太太,他们齐集在县府大厅里。在王友才这个机灵的"上尉连长"的主演下,我在厢房里首先与那个留着胡须、戴着铜盆礼帽、穿着长袍马褂、胖得连走路也困难的伪县长见了面,然后在这位胖子县长的引导下,走进大厅与集中在那里的人一一见面。
说实话,看到这些人,我恶心极了。但是,为了顺利完成任务,我还是耐心地扮演我的角色,以傲慢的姿态和他们一个个握手。
"中央军"首先光临禄劝,自然非同小可,伪县长立即下令悬挂国旗,而且办了丰盛的午餐,好烟好酒摆得满满的。我悄悄交代王友才,为了赶路,放开肚皮吃饱,但酒只能喝少量,以免耽误任务。自然,其他部队也好好地吃了一顿。
县府大厅的宴会上假戏真做,谈笑风生,上了三道菜,我就问旁边的胖县长,说:"龙街的情况怎么样,你们知道不?"
"离这里太远了,搞不清楚!"那胖县长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回答。
" 武定县的情况知道不?"我又问。
"我更不清楚!"胖县长说。
"老百姓交了钱粮,养了你们,你们这样玩忽职守!"我打起官腔训斥他。
大厅里空气顿时紧张起来,绅士们不摸底细,一个个面面相觑。
王友才趁机向伪县长说:"还不赶紧与武定县通个电话问问!"
"是! 是!"县长连连点头说,一边走,一边用手帕擦去额上的汗水。
一会儿,电话通了,对方接话的是武定县的县长。
胖县长不知所措地向我请示。
这时我估计,黄团长带的那一路,该到武定了,便怒气冲冲说道:"都是饭桶,耽误军机,谁负责任? 告诉武定县,我们的部队马上就去!"
胖县长如释重负,连忙应是,跑到电话机房,用公鸭般的嗓音,吼道:"……'中央军'马上就去武定,请开门迎接!"
我起身离座,大大小小的绅士列队相送,丰盛的宴席就这样进行了一半而中止了。
由于禄劝县长的那个电话,后来我听黄团长说,武定县欢迎"中央军'的场面更加隆重,任务完成得非常顺利。
像武定县一样,由于事先打了招呼,当我带着部队到达元谋时,元谋县大小官员和民团已经集合好,连夜迎接。
我当即大声宣布:"我们是中国工农红军!"
在场的大小官绅都愣住了,那些团丁更是糊涂,有的还没搞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就缴了他们的枪。
这时,那些县长老爷们知道上了当,碰上的是真正的红军,不是中央军,但是,他们已经晚了,只好乖乖地当我们的俘虏。
我们由于采用了化装奇袭的手段,在一天中一枪不发就拿下了三个县城,解除了民团的武装,缴获了大批武器、物资,为我们直插金沙江畔赢得了时间。我们继续北行,沿途天气炎热,战士们都说和唐僧、孙悟空过火焰山一样。先头部队赶到江边,只见金沙江犹如一条巨蟒穿行在川滇边界的深山峡谷间,江面宽阔,水流湍急,大浪咆哮。这怎么过呀!
第二天清晨,我们四团奉命赶到绞平渡,按预定计划,我们团才胜利地渡过了金沙江,完成了佯攻昆明,迷惑敌人,牵制敌人的任务。这时,我们向军团和师的首长汇报了智取三县的具体经过,他们一听,都乐了。